夜晚时分

　　衡州城外的宝庆军营，被一层沉沉的死寂笼罩着。

　　此时军营中的篝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橘黄色的火光勉强照亮帐前空地，这个程度刚好能看到满地的伤兵、还有残破的旌旗与染血的刀枪。

　　主要是青草坡一战，宝庆军虽逼退李定国、迫其退守衡州，却也付出了近乎惨胜的代价——张大手下那七千嫡系战兵折损近半，还有新编流民军也是溃散逃亡者不计其数……

　　仿佛整个湖广今年都是风水不好不适合在此地打仗一般

　　而此时的中军大帐内，药味弥漫。

　　张大此时就随意的躺在铺着粗布的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伤痕累累的他也太疲惫了，居然就在战场上昏厥过去

　　甚至他已经昏迷了整整半日，醒后又接连望了几日身体……

　　“大郎……有何吩咐？”

　　守在榻边的周文曲见张大睫毛轻颤，接着缓缓睁开眼，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起身端过一旁温着的清水，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唇边

　　“慢些喝，别呛着。”

　　于是张大哑着嗓子小口饮了几口温水，稍缓过劲来，便强撑着想要坐起身。

　　“军中伤亡如何？还有李定国退入衡州后，有什么动静？冯双礼那厮，是不是还龟缩在城里不敢出来？”

　　张大一连串的问出许多问题，都让周文曲不知先该说些什么好

　　“回主公，青草坡一战，我军战死者一千两百六十七人，重伤致残者七百余人，能提刀上阵的精锐，如今仅剩七千出头。粮草方面，从宝庆带来的存粮加上沿途征集，如今只剩下五日用量，红衣小炮损毁两门，鸟铳、弓箭损耗过半，军械粮草，都快撑不住了。”

　　周文曲顿了顿，继续说道：“李定国退入衡州后，便与冯双礼合兵一处，下令紧闭四门，我派人去城外叫阵、辱骂，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引得城头守军出战，他们一言不发的连箭都不放一支。”

　　“看样子，他们是铁了心要坚守不出，等咱们粮尽退兵了”

　　张大听得眉头紧锁，而且话语中也透露着深深的无力感，耗肯定是耗不过他们的，有藩王给他们留下的家底。只要他们不犯病，衡州几乎是固若金汤，而守城方又是李定国这样的名将

　　几乎没有可能拿下衡州了……

　　既然拿不下衡州，那便不能北上支援官军，既然不能支援官军，那待在这耗费粮草又有什么用呢？不如尽早回去操兵演练。应对将来张献忠的袭击吧

　　张大已经心生退意

　　“狗娘养的李定国！死守……死守不出，妄为英雄”

　　感受到深深挫败感的张大只能通过这种低声怒骂来安抚自己的心情

　　“大郎，这句话我们也骂过了，毫无作用的”

　　周文曲回答道，接着他眼神有些迷离犹豫

　　“既然在此取得不了战果的话，我在想为何我们不撤退，再来日做打算呢？”

　　周文曲说完这话便眯起双眼，已经做好了被张大正义凛然，甚至是责骂的心理准备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周文曲忽然见张大此时也沉默下来，与其说是用沉默来抗议，不如说是默认……

　　周文曲当即大喜，就要在劝说几句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略显慌乱的禀报声

　　“主公！大事！襄阳八百里加急此时营外信使已至，要求主公即刻出帐接旨！”

　　“圣旨？”

　　张大心中突然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崇祯远在京城，此刻突然降下圣旨，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要知道他可以算是个微操大师

　　“千万不要看官军在荆襄打的火热，就想着把我调过去啊”

　　张大在心中暗自祈祷，不知该如此是好

　　“崇祯只是独裁，又不是蠢……他应该也知道我不是故意不去援助官军的吧，我若是跳过衡州，还没到荆襄便必死无疑”

　　张大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接着强忍着周身剧痛在周文曲与两名亲兵的搀扶下，挣扎着起身，又披上一件外袍，略显狼狈的迈步走出中军大帐。

　　此时，帐外的寒风呼啸，在风中赫然站着一名身着锦衣、头戴乌纱的朝廷信使，此时他正风尘仆仆地立在张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神情肃穆的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篝火的映照下，红黄色便显得格外威严。

　　而高台之下，早就被招来的宝庆军将士纷纷聚拢过来，脸上带着好奇与不安——等待着普天之下，最高统治者的命令

　　信使见主人公张大走出了营帐，自然也该宣判正事了，于是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尖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流寇张献忠祸乱荆襄，窜犯湖广，藩王蒙尘，生灵涂炭，宗庙震动。

　　湖广宝庆兵备道副使张大，忠勇果敢，屡破寇贼，素有战功。

　　今国事危急，荆襄存亡系于一线，特命张大即刻统率所部全部兵马，星夜兼程，北上驰援荆襄，协同督师辅臣杨嗣昌，合力剿灭逆寇，平定湖湘。不得迁延观望、延误战机者，钦此。”

　　妈的！

　　那杨嗣昌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借着崇祯的名义，用最严苛的语气逼他北上荆襄，全然不顾他此刻兵疲将乏、粮草短缺、腹背受敌的绝境。

　　张大暗骂一声，眼看着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只能认命般的闭上眼睛

　　天要亡我！不能去，去了必死无疑，抗旨吧……要不然我也反了？可是这样的话，我恐怕在朝廷也好，在起义军也好，都混不下去……

　　一时间，张大想了太多太多应对的方法了，他实在不想死的，这么不明不白，这么糊糊涂涂

　　“张大人，为何还不接旨啊？”

　　恍惚中缓过神的张大这才慢慢的躬身跪地，接过冰凉刺骨的圣旨。

　　“臣张大……遵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大是麻木的，但此时跪在身后的张文、周文曲等人，却是却是青筋突出，甚至考虑过爆起发难

　　但他们终究是没这么做……信使见状也松了一口气，他或许也觉得这样不好，所以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上前两步，低声对张大安慰道

　　“张大人，督师大人在荆襄前线，已是焦头烂额。左良玉重伤，明军伤亡过半，若是大人再不出兵，荆襄一旦失守，整个湖广都会落入流寇之手，到那时，大人的宝庆，也难保安稳啊。”

　　张大抬眸，看了信使一眼，让信使莫名感到一阵寒意，不敢与之对视。

　　“本将知晓了。请信使回禀督师，本将会妥善处置，绝不会让朝廷失望的。”

　　信使闻言，不再多言，客套两句后，便赶忙在亲兵的护送下，暂时前往营中歇息，等待张大的出兵答复。

　　而此时的张大手持圣旨，缓缓站起身，望着台下议论纷纷的将士，心中百感交集。

　　真他娘的不能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