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招不到合适的人。广安县就这么大点地方，有经验、有能力、愿意回来的年轻人少。”

　　李振东把手里的竹签子放下，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大江跟我提了好几次预算员招不到，面试了好几个都不行。沈师傅推荐的徒弟还没来面试，不知道行不行。财务那边倒是有人。业务部干脆没人。”

　　“你别急嘛。”

　　“你公司才开多久？广安县又不是省城，哪那么容易招到人？你总得给人家一点时间。”

　　“人家要看你这个公司稳不稳、靠不靠谱、值不值得来。你公司刚开始，人家凭什么相信你能干下去？”

　　“你得先做出成绩来。旧楼改造干完了，口碑出去了，人自然就来了。”

　　“你那个建筑公司，不是刚做完一个项目吗？甲方不是很满意吗？你把这个当招牌，去省城招人。人家一看你有项目经验，人工高，福利好，就算离家远也会来的。”

　　“大江说从省城挖预算员。工资开到了八千到一万，还没找到合适的。”

　　“那是你们不会挖。”

　　林予曦拿起一根羊肉串。

　　“你们在广安县发招聘启事，省城的人谁看得到？你得到省城的求职群里去发，找省城的人力资源公司帮你推。”

　　“还有，你那商场不是要招商吗？你沈师傅有资源，你不能光靠他一个人。他那个人脉都是省城那边的，广安县本地的情况他不一定熟。你要找广安县本地的、做过商业的人。哪怕不是做商场的，做餐饮的做零售的做批发的。”

　　“人家认识的人比你多。你请人家吃顿饭，聊一聊，人家给你介绍几个，不就够了吗？”

　　林予曦把吃完了的羊肉串的签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还有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你是老板，不是员工。”

　　李振东放下筷子，看着林予曦。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对梨涡在嘴角若隐若现。

　　“林老师，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什么？”

　　“这些做生意的道理。”

　　“我没学过。我就是听你说的。”

　　“你天天在我面前叨叨公司的事、人的事、项目的事，我听也听会了。我又不傻。”

　　李振东看着她被烫得直吸溜的样子，忽然笑了。

　　林予曦把扇贝吃完了，放下壳，端起啤酒杯看着他。

　　“大叔，我跟你说。你那个商场，你要是想把它干好，你就得学会用人。你不可能什么都自己干。你一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睡觉也只能干那么多。”

　　“你得找人帮你干。你得相信别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然把人家招来了，你就得放手让人家干。你什么都自己抓着，人家怎么干？你累，人家也觉得你不信任他。”

　　“那个王姐，不是挺好的吗？她把公司制度搭起来了，你就不用管了。”

　　“大江他不是在帮你盯着工地吗？你就别老去问了。你问多了，他觉得你不放心他。小舅那边也别操心了，他在省城干了七八年，还能管不好一个洗浴中心？”

　　林予曦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那个动作干脆利落。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那块地的设计定下来，把招商的人找到，把开业的日期定好。其他的事，交给别人去做。”

　　“你是老板，你得想大的事。你想那些鸡毛蒜皮的，你跟员工有什么区别？”

　　大排档里安静下来了。电视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黑着屏幕。

　　林予曦拿起最后一串烤茄子，咬了一口，嚼了嚼，把剩下的半串递给他。

　　“你吃不吃？我一个人吃不完。”

　　李振东接过烤茄子，咬了一口。茄子烤得很软，蒜蓉和辣椒的香味浸透了每一丝纤维，入口即化。

　　林予曦用纸巾擦了擦手，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你操心也操不过来。你操心的那些事，人家不一定做不好。你放一放，说不定人家做得比你好。”

　　李振东把最后一口烤茄子吃完，放下竹签子。

　　他看着对面这个姑娘——她穿着粉色卫衣，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妆，坐在大排档的塑料椅子上，刚吃完一串烤茄子，嘴角还沾着一点蒜蓉。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大叔，你吃饱了吗？”

　　“饱了。”

　　“那回家吧。”

　　她把他的手捏了一下，站起来去拿包。

　　“大叔，你开车来的还是走路来的？”

　　“开车。”

　　“那你送我回去。我打车来的。”

　　“你车呢？”

　　“在小区停着呢。”

　　X7在省道上开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歪着头看着窗外的夜景。

　　“大叔，你今天是不是好多了？”

　　“好多了。”

　　“那就行。下次饿了记得早点吃。”

　　“嗯。”

　　“还有，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你是老板，不是超人。”

　　“嗯。”

　　回到阅云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十六楼到了，门厅的灯自动亮了，鞋柜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不想睡，也睡不着，脑子里那些事还在转，设计公司、招商、预算员、财务、业务部，一样一样地在脑子里过，像走马灯似的。

　　他走进厨房，打开咖啡机，从柜子里翻出一袋豆子。

　　赵桂兰上次来的时候买的，说他那个咖啡机放在那里落灰，买点豆子，想喝的时候自己磨。

　　磨豆机嗡嗡嗡地响了几秒，停了，咖啡粉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他不太会操作那个咖啡机，按了好几个按钮才出液，黑色的液体从手柄里缓缓流出来，油脂厚厚的一层，在杯底晃了晃。

　　他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十六楼的风比楼下大，初冬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气息。

　　抖音自动刷新了。第一条就是广安小辣椒——她蹲在清水湾门口那棵银杏树下，手里举着一片金黄的叶子对着镜头笑。

　　“老铁们，广安县的秋天好看不？这棵树就在省道边上，每次路过都能看见，今天终于停下来拍了一张。”

　　弹幕飘过去，

　　“这是哪儿”

　　“广安县还有这么好看的地方”

　　“小辣椒比秋天好看”

　　李振东嘴角翘了一下。清水湾还没开业，已经有人帮他在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