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海怪
然后他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黑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除了他自己,他不需要呼吸。但是他能听见另外两个人的呼吸,一个在他左边、一个在他右边。
“丝婉。“他说。
“在。“
“真符。“
“在。“
三个人没有打开任何灯。他们靠手电,只有杨夏开了一支,丝婉和真符都没开。这种“只开一支“是杨夏定的:多支手电会让他们彼此暴露位置。
“上甲板。“杨夏说。
。
走廊里没有别人。
这一点很奇怪,零点十分,整艘船熄灯,正常情况下二等舱的客人应该已经开始往走廊里挤了。但走廊里没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安静得不正常。
杨夏走到隔壁C-15,真符的房间,把门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里面有一个人。
,不是真符。
是一个穿C-15旁边那间C-17房间客人的睡袍的男人,杨夏前两天在餐厅见过这个男人,是一个胖胖的、看起来五十多岁的银行职员。这个男人现在躺在真符的床上,眼睛睁着,但没有任何反应。
睁着眼睛,没动。
杨夏弯腰看了一眼他的胸膛,还在起伏。
活的,但是晕了。
杨夏把门关上。
“晕过去的人不止他一个。“真符在他背后说,“你听,这一整层楼,都是这种'活着但是不动'的呼吸。“
杨夏屏住自己,不,他不能屏住,他不需要呼吸。他静下来,让自己的耳朵专注。
真符说的是对的。
整层走廊,大概十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人,每个人都活着,但每个人都不动。呼吸的节奏一致,一致到,
“,一致到不正常。“杨夏说,“这是被法术弄晕的,不是被某种气体。“
真符点头。
三个人走过这条走廊,走上通往上甲板的舷梯。
舷梯的中段躺着一个水手。
水手脸朝下,左手还抓着舷梯的扶手,他是在爬上甲板的过程中倒下的。杨夏蹲下来翻了一下他,也是晕的,呼吸均匀,身上没有外伤。
继续往上。
上了甲板,杨夏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哈森,不是德国人,不是任何人,
他看到的是一面墙。
一面贴在船首的、灰白色的、湿漉漉的墙。
这面墙从船头那边一直延伸到他视线之外的左舷外面。墙上有图案,不是雕刻的图案,是凸起的、像血管又像吸盘的图案。
不是墙。
是一只活的东西。
杨夏抬头。
那“墙“往上延伸,延伸到比船的二号烟囱还要高的位置,然后在那个位置,往他这边弯过来。
弯下来的那一段,横在船首上方大概十米的高度。
那是一条触手。
直径大约,他用手电照了一下,两米多。表面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肉,皮肤底下能看见某种液体在缓慢地流动。触手的下表面布满吸盘,吸盘的直径,最大的那些,比一个成年人的脸还要大。
吸盘里面是嘴。
每一个吸盘里面都长着一圈倒钩似的牙齿。
杨夏从来没有想过他这一辈子会用手电照到一只这种东西。但他这一刻的反应不是恐惧,
,他的反应是认。
,他认得这个东西。
这个东西的名字,他在二十一世纪的小学课本里、在好莱坞电影里、在科普节目里都见过。
挪威海怪。
,克拉肯。
。
杨夏沿着甲板往前走。他得搞清楚,这条触手是从哪里伸出来的、有几条、船被卡得多紧。
他走了大约二十米。
二十米之后他看见了第二条触手。
第二条触手压在船的中部,绕过烟囱,从右舷垂下海。
第三条,从船尾。
第四条,从左舷的中段。
第五条,从船首的另一侧。
,五条。至少。
每一条都在两米以上。
杨夏低头朝舷外看,船被托起来了。船底没有接触水面,它整个被这只生物的某个核心部位顶在了大概五米的高度,前后左右被五条触手稳稳抱住。
船的甲板看不见这只生物的“头“,这只生物的本体应该在船的正下方。
杨夏算了一下:能把一艘排水量八千吨的客货船这么稳稳托起来的生物,体重至少在两万吨。
,蓝鲸的最大体重是一百九十吨。
杨夏让自己冷静。
他往船长室走。
。
船长室的门半开着。
里面五个人,船长、大副、舵手、轮机长、报务员,五个都在自己的工位上,五个都晕过去了。
姿势没变。
船长还坐在他的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舵手两只手还抓着舵轮;报务员的头垂在莫尔斯电报机上面,他左手食指还按在发报键上,他正在发SOS的过程中睡着的。
杨夏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台电报机,还在通电,但是莫尔斯码没有发完。报务员晕之前发了一半:“。/...。/-...-/“,这是 SOS的前面一段,但没收尾。也就是说,这个SOS没有真的发出去,它在传输过程中就被切断了。
杨夏抬头。
无线电的天线还连着,但是从船长室东侧的窗户看出去,他看见甲板上,那根原本立着的、用于发送无线电的桅杆,被一条触手缠住了。
外面信号发不出去。
。
杨夏退出船长室。
他往船首走。
走到船首的时候他看见了哈森。
哈森男爵站在船首最前端的位置,身边站着三个穿黑西装的德国兵。哈森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本看起来非常老的、封面是黑色皮革的书。他正在朗读。
他朗读的语言不是德语,是杨夏完全听不懂的、由很多喉音和爆破音组成的语言。
每念一段,船首下面就传来一声呻吟。
,是那只克拉肯的呻吟。
哈森每念一段,克拉肯就发出回应。
杨夏明白了。
,克拉肯不是偶然出现的。
哈森男爵在召唤它。
或者更准确地说,哈森男爵在献祭。
杨夏环顾周围,船首的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大概八个人。这八个人不是晕过去的,他们脸朝上,脖子上有伤口,血已经流光,从甲板的排水沟流到了海里。
哈森用这八个人的血,在给克拉肯供能。
而船上还有大概一百四十个人,一百一十二乘客加四十四船员减去这八个,剩下的人都在沉睡。哈森还没用完。
他每念一段经,克拉肯长出一点点。
杨夏抬头看天。
夜空中,之前没在的位置,出现了一团巨大的、半透明的、像水母又像章鱼的影子。
那只影子比克拉肯本体大十倍。
那是克拉肯真正的形态,它一只触手贴在物理世界、本体在另一个维度的形态。
它在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更多部分,挤进这个世界。
。
杨夏退到船首的阴影里。
他靠在一台绞盘后面,丝婉和真符跟上来。
“哈森在献祭。“杨夏低声说,“,他用整船人的血,把克拉肯叫到这个世界来。如果他念完那本书,克拉肯会完全到这里。“
“然后呢。“真符问。
“然后这艘船沉。“杨夏说,“克拉肯随便他指,指纽约就纽约,指伦敦就伦敦。“
真符沉默了三秒。
“打掉他。“她说,“现在。“
杨夏摇了一下头。
“他身边三个德国兵,船首一段甲板里另外八个躺着的,其中至少四个是装的。“杨夏说,“哈森身上肯定还有契约自卫。我们三个人冲上去,丝婉是少女体型、你左肩还没好、我这具身体不能再受第二次重创,“
“你想用契约。“丝婉接过去。
“对。“杨夏说,“但是不是我用。“
他转头看丝婉。
“是你用,加真符用。“
丝婉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用什么。“她问。
“你的全力。“杨夏说,“,不留命的那种全力。“
丝婉沉默了两秒。
“你为什么不自己上。“
“因为我上完之后,你就只剩自己撑了。“杨夏说,“,我们俩一条命,我用我的份,你这边也少。你已经在替我撑心脏了,我再用契约,你撑不住第二个伤口。“
“那你怎么补?“
杨夏沉默了三秒。
他做了一件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做的事。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
伸出小拇指。
他的小拇指上,有一个戒指,一个银色的、表面有划痕的、他在前年从一个移民那里花两美元买来的旧戒指。这个戒指他这两年一直戴着,没有什么纪念意义,只是因为合手。
他把戒指摘下来,放进口袋。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
他从腰间拔出他自己的短刀,那把刀的刀刃是斜的,他自己磨的。
他把刀刃放到自己的左手小拇指的根部。
丝婉的眼睛瞪大了。
“杨夏,“
“我知道这是什么。“杨夏说,“小派克跟我讲过。献祭天使,'献'的不一定是命,'献'的可以是肉。我的命已经是你的了,我没有'命'可献。但是我有别的可以拿出来。“
“,这不一样!“丝婉的声音第一次抖了,“派克献的是给饥饿天使!你跟死亡天使签的契约里,“
“,契约的规则,“杨夏说,“是能献的东西就可以拿。“
他没等丝婉再说,就压下了刀。
。
他的小拇指齐根掉在甲板上。
不是慢慢割下来,是一刀。
血没有立刻喷出来,他这副身体的血液运行速度比常人慢,毛细血管收缩的反应也比常人慢。血从断口慢慢渗出来,渗在甲板的木头里,渗成一个不太规则的红圈。
杨夏没有发出声音,他这具身体也不会很疼。
但是丝婉发出了声音。
,丝婉抽气了。
这是杨夏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有这种反应。
杨夏蹲下,用右手把那截断指拾起来,放在甲板中间。
然后他说话,他说话的对象不是丝婉,也不是真符。
他说话的对象是空气。
“,死亡天使。“他说,“我献我的小指。“
“,我用这个换:这一次,丝婉的力量和真符的力量,翻倍。“
“,翻倍,持续到那本书被打掉为止。“
空气没有回答他。
但是丝婉的眼睛,杨夏看着丝婉,在那一瞬间,从浅灰色变成了黑色。
完全的黑。
像一口井。
丝婉伸手,把杨夏那截小拇指捡起来。
她把那截手指,放进自己的嘴里。
,咽了下去。
真符在杨夏旁边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是惊讶,也是确认。她左肩的绷带下面,血色突然从外套底下渗出来,但那不是新伤的血,是旧伤被某种东西强行愈合时的、被挤出来的旧血。
她伸出右手,杨夏听见她的手腕里“咔“的一声轻响,像骨头复位的声音。
她拔出她背后的那把白色长剑。
剑出鞘的瞬间,船首甲板上所有的影子,包括哈森的影子,往她剑尖的方向歪了一寸。
杨夏看着她们两个。
,这是他这一辈子做过的最贵的一次交易。
代价是一根小拇指,加未来不知道多少年的、跟丝婉之间这条命的损耗。
但是值。
“,上。“他说。
。
剩下的事情发生在四十秒之内。
真符先动。
她的剑光不是一道,是七道。七道在四十秒里,把哈森身边三个德国兵、八个“躺着装睡“里的四个真睡四个装睡,全部钉在原位。其中三个被钉在桅杆上,两个被钉在甲板上,三个直接被她的剑气从船舷外推下海。
四十秒里她杀了八个,放走了三个。放走的三个是真睡的,她在剑落下的最后一刻偏开了。
丝婉慢一拍出手。
丝婉用的不是剑,丝婉伸出右手,一只手。
她朝哈森男爵的方向,做了一个“抓“的动作,五指张开,然后缓缓合拢。
哈森男爵手里那本黑色皮革的书,
,从他手里飞了出来。
飞到丝婉手里。
哈森本人没动,他的身体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定住了。他的嘴在动,在念那种喉音的语言,但他念出来的音节散在空气里,没有汇聚成形。
丝婉把那本书,放在自己的胸口。
,按住。
书在她手底下颤了三下。
颤完之后,书的封面上,那些杨夏看不懂的符号,
,消失了。
变成一本空白封面的旧书。
哈森男爵的脸色从来没变过的,那张脸,这一次,变了。
他张开嘴。
他这次说的是英语。
“,你,“他说,“,你不能,“
丝婉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还是黑的。
“我能。“她说。
。
那一刻,克拉肯的呻吟从船底下传上来,这次不是回应哈森,是疼痛。
夜空中那团半透明的、巨大的影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
往那个它原本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维度,退回去。
它退的过程中,触手从船身上松开,一条接一条。
杨夏感觉脚底下“砰“的一震,船重新落回了水面。
水从甲板的两侧涌上来,又退下去。
整艘船,在大西洋的夜里,重新浮在水面上。
引擎的声音从船底重新传出来,一百一十,缓慢回升到正常节奏。
灯,一盏一盏,从船尾往船首,重新亮起。
舱底下,那些晕过去的人,开始有一些咳嗽的声音。
。
杨夏站在船首,看着夜空中那团影子彻底消失。
他的左手,小指原本的位置,血已经止住了。这副身体的修复速度比常人快,但是被他自己献出去的东西不会长回来。他这一辈子的左手,从今天开始,就是九根指头了。
丝婉走到他旁边。
她的眼睛已经从黑色变回了浅灰色。
“你下次。“她说,“在献之前,“
“嗯。“
“,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杨夏问。
丝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团影子消失的方向。
“因为,“她说,“,你不告诉我我会很慌。“
杨夏看了她一眼。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跟他签了契约的、看起来像十六岁少女的“死亡天使“,
,她有情绪。
而且她的情绪里,有他的位置。
这一点对他来说,比克拉肯刚才被她按回去的那一下,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了三秒。
“,好。“他说,“下次告诉你。“
。
真符走过来的时候,左肩的绷带渗血还没停,但她的步伐已经稳了。
她手里拎着哈森男爵,男爵被她绑住,嘴被她用一块从船帆上撕下来的布塞住。
“这个,“真符说,“,你想怎么处理。“
杨夏看了哈森男爵一眼。
哈森男爵看回来。
他眼睛里那种“只动嘴角不动眼“的笑,这一次没有了。
杨夏没有立刻指他,他知道,即使指了,身位还会换。
他需要的不是杀这具身位。
他需要的是去德累斯顿,毁掉那个容器。
“绑着。“杨夏说,“绑到我们到欧洲。“
“绑到欧洲做什么。“
“做人质。“杨夏说,“,他家族不会让他死。我们带着他走,他家族就不敢动我们。“
真符想了一下,点头。
她拎着哈森男爵,像拎一只死了一半的鸡,往下面舱底走。
杨夏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回头,看那本黑色封面的旧书。
那本书躺在丝婉脚边的甲板上,封面空空。
杨夏弯下腰,把它捡起来。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杨夏看得懂这一行字,这一行字不是德语,也不是英语,也不是那种喉音的古代语言。
是中文。
“,这本书属于: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