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符走在他右侧。她换了衣服，一身水手风格的深蓝呢子大衣、白色围巾、皮靴，看起来像一个常年坐船的旅行作家。她左肩的绷带被外套完全遮住。

　　三个人上船的时候，船上的乐队正在演奏一首华尔兹。

　　杨夏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但他知道这种音乐，他爸的钢厂办企业年会的时候，每年都请乐队演奏类似的东西。

　　二等舱的舱位在船的中部偏后，一层甲板下面。杨夏的房间在左舷，房间号C-14。丝婉和真符各分到一个挨着的房间，丝婉是C-13，真符是C-15。

　　把行李放进房间之后，杨夏看了一眼那个圆形的舷窗，黑色的玻璃，外面是黑色的水。

　　船开始动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五十二分。

　　汽笛响了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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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三天，杨夏什么也没做。

　　他没找哈森，他知道哈森也在这艘船上，头等舱的某个房间。他在二等舱餐厅吃饭、在三等舱甲板上散步、在烟室喝过两次咖啡，这些地方哈森的人不会来，头等舱的客人不会从这些地方经过。

　　他在等。

　　，等不是因为没事可做。等是因为时间在这种封闭场景里是双向的，他需要时间想清楚哈森下一步会做什么，哈森也需要时间想清楚杨夏下一步会做什么。两个人都在等。谁先动手，谁先暴露下一步。

　　第一天，他用大部分时间和真符聊天。

　　真符之前从来没跟他讲过她自己，他这次问得也不多，只问她一些她愿意答的。比如:她活了多少年(她没正面回答，但说“很久“);她妹妹的名字(她答了:芜符);她妹妹的死法(她没答)。

　　真符问他了一件事。

　　“你那个'指一下就让东西不在'的能力，“她说，“为什么不直接对哈森用?“

　　“用了，但停了。“杨夏说，“，他有'同一契约的不同身位'。我杀掉这个，他会换一个。“

　　“那为什么不一直杀。“

　　“因为每杀一次，我和丝婉这边的命就会被切一点。“杨夏说，“丝婉告诉我，她不能撑无限次。“

　　真符沉默了一下。

　　“杨夏。“

　　“嗯。“

　　“，我能告诉你一件事吗。“

　　“说。“

　　“'同一契约的不同身位'。“真符说，“这种规则不是天生的。这是哈森家族用一百多年的时间，自己往那个契约里'写'进去的。“

　　杨夏看着她。

　　“，写进去。怎么写。“

　　“用血。“真符说，“哈森家族每一代有一个继承人。每一代继承人在二十岁的时候，会从手腕割一道，把血滴进噩梦天使的契约容器里。一代代滴进去，契约就有了'冗余'，一只眼睛死了，另一只眼睛能补上。“

　　“那如果，“

　　“如果你想从根上切掉这个契约，“真符说，“你得找到那个容器，毁掉它。“

　　“容器在哪。“

　　“哈森家族的祖宅。“真符说，“在德累斯顿郊外，一座叫'乌鸦堡'的庄园。“

　　杨夏看着她。

　　，这就是真符上船的真正理由。

　　“……你是要去德累斯顿。“他说。

　　“对。“真符说，“我妹妹死在维也纳，凶手是哈森家族那一代的继承人。我两百三十年前没追上他，因为他死前把'眼睛'换给了下一代。两百三十年里，我追错过两次身位，我以为我杀掉的就是他本人，结果都没死透。这次，我不杀身位了。我去拆容器。“

　　杨夏沉默。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我没要求。“真符说。

　　“我自己说的。“杨夏说，“，我也欠这家人一个'不'。“

　　真符没说话。她看了杨夏一眼。

　　那一眼里有杨夏分辨不出来的东西。可能是感激，也可能不是。他不去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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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海面起雾。

　　不是一般的雾，杨夏从舷窗看出去，雾贴着海面，有大概两米的厚度。再上面，夜空很清，能看见星星。星星在1934年的大西洋上看起来比杨夏二十一世纪在加州海岸看见的多三倍。光污染还没来。

　　第二天下午，杨夏在三等舱甲板上发现了一件事。

　　船的航向偏了。

　　，他二十一世纪不是船员，但他在工地里干过一段时间的测量，他知道怎么用太阳的方位和时间估算大致的方向。梅克伦堡号是从纽约出发，目的地汉堡，正常的航线应该是东偏北，沿大圆航线。但他第二天下午看太阳的位置，船在往**正东偏南**走。

　　往正东偏南走会到哪里?

　　亚速尔群岛附近。

　　亚速尔群岛在1934年是一片几乎没有航线交叉的区域，除非船有特殊任务，否则汉堡线不会绕到那边去。

　　杨夏把这件事告诉了真符。

　　真符听完，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点了一下头。

　　“哈森在引我们去一个地方。“她说。

　　“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猜，是一个他能让别的力量介入的地方。“

　　杨夏想问“别的力量“，但真符的表情让他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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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午夜，事情发生了。

　　杨夏在C-14的床上躺着，他没睡。他这副身体不需要睡，只是闭着眼睛模仿一个睡觉的人。他听见船底的引擎声从他上船以来一直保持着每分钟一百一十次左右的节奏，这是这种型号的蒸汽轮机的正常巡航节奏。

　　零点零七分，节奏变了。

　　引擎从一百一十降到了八十。

　　降速本身不奇怪，船晚上经过雾区会减速。但杨夏想了一下，这艘船这两天经过过两次雾区，都没有降到八十以下。

　　零点零九分，他听见一声轻微的、从船首传过来的撞击声。

　　那种声音不响，不像撞冰山的那种巨响。它更像，

　　，一个非常大的、软的东西，贴在了船首的钢板上。

　　杨夏从床上坐起来。

　　零点零十分，船灯灭了。

　　整艘船，从头到尾，所有的灯，同时灭。

　　不是分批灭，分批灭意味着保险跳闸或者断电流的某个环节出问题。同时灭意味着主电路被人为切断。

　　杨夏摸黑下床。他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支手电，他上船第一天就在这里准备了，按了一下，确认电池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