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夏留在甲板上。

　　他不能跟下去，他左手两根手指刚切完，他不能再到狭窄的舱底空间和不知道几个的德国人正面打。他要做的是别的事。

　　他要做的是，在真符和丝婉解决底下那一组的这段时间里，把甲板上还活着的、刚醒过来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人，赶到船的中部。

　　赶到船的中部，是因为克拉肯的触手现在从船首、船尾、左舷、右舷四个方向卷上来。船的中部，两根烟囱之间的那块大约三十米的区域，是触手暂时还没有占据的安全角。

　　他从船首跑到第一个昏睡的水手身边，一脚踢醒他。这种“踢醒“很粗暴，但没办法，这是最快的方法。

　　水手睁开眼睛，看见杨夏的脸，愣了。再看见杨夏左手，两个断指，还在渗血，愣得更深。

　　“，往那里走。“杨夏指了一下中段，“，别看船首。“

　　水手没有问。这种时候不会有人问。他爬起来，扶着栏杆，朝中段走。

　　杨夏继续踢下一个。

　　他用了大约两分半钟，把甲板上能找到的十一个昏睡的人，全部踢醒，赶到了中段。其中两个被他踢醒的瞬间，就被卷起来的触手，卷走了。这两个不是他能救的，他踢醒他们的时候，触手已经在他们身后了。

　　他停下踢人是因为他听见底下传来了爆破的声音。

　　，丝婉和真符到了那一组念诵者那边。

　　声音持续了大约二十秒。

　　然后没声了。

　　杨夏知道:那一组也清完了。

　　但是，

　　，克拉肯没有退。

　　新的触手从船尾的方向，又卷上一个。

　　。

　　杨夏的左手按在膝盖上。

　　他没有按胸口，他不能按。

　　他在算。

　　他算的不是触手的速度。他算的是一件他原本不愿意算的事，

　　，这只克拉肯，已经不需要召唤者了。

　　哈森用书把它叫到这个世界，书的部分被丝婉按掉了。底舱那一组用念诵给它补充，念诵的人被丝婉和真符清掉了。

　　但是克拉肯还在。

　　意味着，

　　，它来到这个世界的部分，已经够多。

　　，它现在不需要锚点。它自己就是它自己的锚点。

　　杨夏站直身体。

　　丝婉和真符从底舱走上来，衣服上有血，不是她们自己的，是那一组德国人的。

　　“，它没走。“真符说。

　　“对。“

　　“为什么。“

　　“它来太多了。“杨夏说，“，它已经'实'在了这个世界。我们不能把它退回去，我们只能伤它。伤到它觉得不值得继续。“

　　“伤它需要，“

　　“，比我之前给的多。“杨夏说。

　　他抬起左手。

　　他抬左手的时候，丝婉看见了他这次准备给什么。

　　，不是一根指头。

　　是从肩膀往下，整一条左臂。

　　丝婉的眼睛瞪大了。

　　“杨夏，“

　　“，这次我先告诉你。“杨夏说，“，给你一只手臂。“

　　“，你这副身体只有四肢，“

　　“，我还有右臂、两条腿。“杨夏说，“，我还能走、还能写字、还能开酒桶。给一只手臂，我还是一个能活的人。“

　　“，可是你这副身体的'命'是我的，“丝婉的声音抖，“，你献得越多，我那边，“

　　“丝婉。“杨夏说。

　　丝婉停了。

　　“，你那边能撑多久，你自己最清楚。“杨夏说，“，这一只手臂，你能撑过去吗。“

　　丝婉看了他三秒。

　　“，能。“她说。

　　“，再之后呢。“杨夏说，“，这一只手臂之后，我还能用契约几次。“

　　丝婉想了一下。

　　“，两次。“她说，“，再多，我这边的命就保不住你的命了。“

　　杨夏点头。

　　“，记下两次。“他说，“，这一只手臂之后，再用两次，就是头。“

　　“，你的头?“

　　“嗯。“

　　丝婉没说话。

　　杨夏转头看真符。

　　“真符。“他说。

　　“嗯。“

　　“，这一刀我自己切不了。“杨夏说，“，我没法用一只右手切自己的左肩。“

　　真符没问。她拔出剑。

　　她走过来。她的剑放在杨夏的左肩，肩关节往下大概一指的位置。她的手很稳，这是杨夏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清楚她的手，她的手腕上有非常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一道一道，横着，像很多年里被切过很多次。

　　“，背过去。“她对杨夏说。

　　杨夏背过去。他不需要看，他知道这一刀会有多干净。

　　他听见空气里的一声轻响。

　　，剑过去的声音。

　　然后他的左肩，他的左肩往下，不再属于他了。

　　。

　　血流出来的速度，这一次，比之前两次都慢。

　　他这副身体已经接近极限，血液运行已经被压制到一种几乎不流动的状态。从断口流出来的血，不是喷，是渗。渗了大约十秒，渗成了一个手掌大的红圈。

　　然后断口自己闭合。不是长出新肉，是皮肤往里翻，封住了。

　　这副身体的修复机制，已经接受了“这里不再长东西“的事实。

　　杨夏没有低头看自己，他不需要。他能感觉到。他左肩往下的空缺，在他的意识里，变成了一片“曾经有，现在没“的区域。

　　他用右手扶住绞盘。

　　“，死亡天使。“他说。

　　他的声音是平的。

　　“，我献我的左臂。“

　　“，这一次，丝婉用她自己的力量，降下死亡，落在克拉肯身上。“

　　“，直到它认输为止。“

　　空气没有回应。

　　但是丝婉，

　　，丝婉的样子变了。

　　不是她变胖了或者变高了。是她的轮廓，她周围的空气，变了。她头顶大约一米的位置，出现了一片阴影。那不是物理的阴影，光线没有被她挡住，是一种从她背后展开的、有形状的、灰色的“在场“。

　　那个“在场“展开成两片。

　　像翅膀。

　　但不是鸟的翅膀。

　　是死人下葬时盖在棺材上的那种灰布，展开来，挂在丝婉背后两米的位置，左右各一片。布的边缘往里卷，卷成了一种锋利的、不规则的形状。

　　丝婉抬起右手。

　　她的右手，她那只小小的、十六岁少女的右手，指向船首正前方，克拉肯触手最密集的那一块海面。

　　她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