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夏听不懂这个字。

　　但是空气听懂了。

　　。

　　那一刻，船首方向的海面，

　　，开始下陷。

　　不是浪。是海面整片地、平静地、往下塌。塌出一个直径大约六十米的圆形凹陷，深度大约十米。海水顺着凹陷的边缘，缓慢地往中心滚，但是不剧烈，像被人用一只看不见的手压着。

　　凹陷的中央，

　　，浮起一个东西。

　　不是克拉肯的本体。是克拉肯的“心“，一个直径大约三米的、灰白色的、像一块半透明果冻的东西。里面有一些悬浮的、像微小神经的东西在缓慢搏动。

　　那个“心“，是克拉肯在这个世界的核心。

　　那个“心“，从海面浮上来，浮到大约凹陷的中央位置，然后停了，

　　，被丝婉那一片灰色的翅膀，按住了。

　　按下去。

　　杨夏看着那个“心“，在被丝婉按住的同时，

　　，里面那些悬浮的神经，一根一根，黑掉。

　　不是被切断。是变颜色，从灰白，变成了黑色。黑色从中心扩散，扩散到整个“心“。

　　整个克拉肯的本体，船底下那一只巨大的、托着船的、伸出来五条触手的东西，

　　，从底下传来一声巨大的呻吟。

　　那种呻吟，杨夏这辈子没听过。

　　那不是疼。

　　那是“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里死“的呻吟。

　　。

　　五条触手，从船身上松开。

　　这一次，不是慢慢退，是直接滑落。滑落进海里，激起五道大约十米高的浪。船重重地落回水面，船体震了两次，稳住。

　　夜空中那一团半透明的、巨大的影子，

　　，破裂了。

　　像一面玻璃，从中心碎，碎成几百片透明的薄片，在空气里慢慢飘，飘了大约十秒，然后消失。

　　海面恢复平静。

　　水面上漂着克拉肯触手脱离时留下的、一些灰白色的肉块，直径有一米左右的。这些肉块在水里慢慢沉下去。

　　丝婉背后那一片灰色的翅膀，慢慢收回去，收回到她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眼睛，从黑色变回浅灰色，这一次，变回的速度，比之前都快。

　　她转头看杨夏。

　　她的脸上，有一种杨夏没见过的表情。

　　“，杨夏。“她说。

　　“嗯。“

　　“，你没事吧。“

　　杨夏笑了一下。

　　，这是他签了契约以来，第一次笑。

　　“，少了一只手臂的人，你问他没事吧。“他说。

　　“，我不是问那个。“丝婉说。

　　“，我知道你不是问那个。“杨夏说，“，我没事。“

　　。

　　哈森男爵被真符拖在一边，绳子还绑着，布还塞着嘴。

　　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因为他高兴。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

　　杨夏走过去，蹲下来，把塞他嘴里的布抽出来。

　　哈森张开嘴。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笑了一下，

　　，这一次的笑，只动嘴角，眼睛不动，和之前完全一样。

　　然后他用英语说话。

　　“，你赢了今天。“哈森说，“，但是你没赢。“

　　杨夏看着他。

　　“，你刚才杀掉的，“哈森说，“，是一个'分身'。“

　　杨夏的脸色没有变。

　　但是他的左肩，他自己的左肩，他没有低头看，但他知道那里现在不再有手臂了。

　　“，克拉肯的本体，“哈森说，“，刚才在你按下去的那一'心'离开的同时，“

　　哈森抬下巴。

　　他抬下巴的方向，是船的西边，大西洋的西边，纽约的方向。

　　杨夏顺着他的下巴看过去。

　　夜空中，在西边的水平线之上，大约二十度的位置，

　　，划过一道光。

　　那道光不是流星。流星会斜着划下来。这道光是水平的，它在大西洋表面之上一千米的高度，平行于海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往西飞。

　　它的尾巴拉了大约三秒，然后消失在西边的地平线下面。

　　杨夏知道那道光要去哪里。

　　那是纽约的方向。

　　“，本体走了。“哈森说，“，我们三天前就在准备这一次。今天这一只是诱饵，你和我们，在这艘船上，被困在一起的整个晚上，是为了让本体那边有时间。“

　　杨夏没说话。

　　“，它现在已经过去了。“哈森说，“，你的城。“

　　哈森笑，这一次笑，他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眼神。

　　是一种“我没赢但是我也没输“的眼神。

　　“，三天之内。“哈森说，“，克拉肯会在曼哈顿的海港里，正式'实'到这个世界。它在这个世界'实'下来的地方，会变成一个永远的口岸，我们和'那边'之间的通道。从那以后，德国想要什么，可以从那个通道直接要，不需要我们融的那两亿，我们想要的所有的东西，都可以从那一边搬过来。“

　　“，你的城，从下个月开始，会改名字。“

　　杨夏没问改成什么名字。

　　他不想知道。

　　。

　　他站起来。

　　他用右手把哈森的嘴重新塞上，这一次塞得比之前紧。

　　“，真符。“他说。

　　“嗯。“

　　“，找船长。把他叫醒。“

　　“，叫醒做什么。“

　　“，掉头。“杨夏说，“，回纽约。“

　　。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船长被真符泼了一桶冷水叫醒，这种“叫醒“的方法很粗暴，但是这种时候没有别的方法。

　　船长睁开眼睛，看见杨夏的左肩，空的，愣了大约十秒。

　　杨夏没有解释。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现在掉头，回纽约。“

　　船长想问的话很多。

　　“，你听不听我的。“杨夏说。

　　船长看了一眼真符，真符手里的剑还没收。船长看了一眼丝婉，丝婉的眼睛已经回到浅灰色，但是她身后那一片灰布翅膀的余影，船长能在空气里看见一点点。船长看了一眼哈森，绑着，塞着嘴，但是是一个穿头等舱衣服的德国贵族。

　　船长不需要更多信息。

　　“，掉头。“船长说，声音哑。

　　他叫起来了大副。大副叫起来了舵手。舵手叫起来了锅炉房。

　　梅克伦堡号，这艘船，在零点四十六分，在大西洋中部某一个不属于任何航线的位置，转了一百八十度。

　　烟囱里冒出的烟，从原来的往后飘，变成了往前飘，风没变，但是船的方向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