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夏翻开那本黑色封面的旧书。

　　第一页的第一行，

　　“这本书属于:杨家。“

　　，他读完“杨家“两个字的时候，船震了。

　　不是上一次那种被克拉肯触手压住的、稳稳被托起来的震。这一次是从船底下传来的、一拳砸在中央龙骨上的震。整艘船向左侧倾斜了十二度，他用做工程的眼睛估的，然后向右晃回来，再向左。

　　他差点摔倒。他用右手扶住了船首的绞盘。

　　左手，刚被他自己切掉小拇指的那只，还拿着那本书。书页上“杨家“那两个字还没合上。

　　丝婉站在他旁边。她的眼睛已经从黑色变回了浅灰色，但是她的脸色，第一次有了人类才有的那种“不对“。

　　她看着船的中段。

　　杨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船的中段，刚才克拉肯松开的、那条触手原本压住的位置，

　　，又有一条触手伸了上来。

　　新的触手。

　　。

　　杨夏在脑子里把这件事拆开看。

　　刚才丝婉按住那本黑色封面的书的时候，克拉肯退过一次。退是真的退，杨夏看见船重新落水、引擎重新启动、半透明的影子从夜空里往后缩。

　　但是只退到一半。

　　退到一半之后，新的触手又出来了。

　　，意味着甲板上这一组德国人的契约，不是召唤克拉肯的全部锚点。

　　意味着这艘船上，还有别的德国人，在别的地方，还在念着同一本书的另一份抄本。

　　意味着真符讲的“同一契约的不同身位“，不止是哈森自己的身位，还包括他在场和不在场的喽啰。

　　杨夏想完这一段，大概用了三秒，他抬头。

　　船的中段那条新触手，已经卷起了一个东西。

　　一个穿白制服的水手。

　　，是刚才他在通往上甲板的舷梯中段躺着的那个水手。这个人晕之前没爬上来，这一刻显然刚刚醒过来，看见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正想跑，

　　，还没跑两步，触手就缠上了他的腰。

　　水手叫了一声。

　　只一声。

　　触手卷上来，把他抬到大约十米的高度，然后扭了一下，杨夏听见骨头断的声音，他不熟悉这种声音，但他从未听错过这种声音，然后那个水手，被触手底部的某个吸盘吸住，直接送进吸盘里面的那一圈倒钩牙齿之间。

　　第二声。这次是骨头被压碎的声音。

　　然后没有声音了。

　　触手收回来，水手不见了。

　　像一颗糖被人吞掉一样。

　　。

　　杨夏没动。

　　他不是吓住，他是在算。

　　，船上一共一百四十多个还活着的人。

　　，这只触手用了大约四秒钟吃一个。

　　，如果克拉肯继续这么吃，船上的人全部被吃完，需要大约九分半钟。

　　，九分半钟之内，他必须做完所有该做的事。

　　他转头看真符。

　　真符已经把哈森男爵，绑着的那一个，重新拖到他脚边。她的左肩绷带渗血更明显，但她的剑还在手里。

　　“楼下，“真符说，“，至少还有一组。“

　　杨夏点头。

　　“我听见过一段念诵，“真符说，“从船底下传上来的，刚才我跟哈森交手的时候。不是哈森这本书的那一段。是另外一段。“

　　“几个人。“

　　“我猜，三到四个。“真符说，“，这种契约不会只有一组念诵的人。这种规模的召唤，至少要有两组，互相校准。“

　　杨夏看了一眼船的中段，

　　，又一条触手卷起一个东西。

　　这次是从底舱往上爬的乘客。是一个老人，头发是白的，手里还抓着一个皮箱。皮箱在被卷起来的过程中掉下来，砸在甲板上，弹开。

　　老人没叫，他可能从甲板下面摸上来，体力本来就不够，被卷起来的时候已经晕了。

　　四秒钟之后，他也没了。

　　杨夏看着自己的左手。

　　，他刚刚少了一根小拇指。

　　剩下九根。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

　　他抬左手。

　　，这次是无名指。

　　他选无名指不是因为它有什么意义。他选它是因为他需要按一个顺序，一个工程师的顺序。从外到内、从轻到重、从可以省到不可省。无名指比中指好省，比拇指好省。

　　他用右手把那把短刀举起来。

　　丝婉伸手抓住了他的右手。

　　，这是丝婉第一次，在他做这种动作的时候，主动伸手。

　　“杨夏。“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有重量。

　　“我必须。“杨夏说。

　　“，可以不用你献。“丝婉说，“，我自己有储备。我可以撑这一次。“

　　杨夏看着她。

　　“那你后面撑什么。“他说，“，丝婉，你撑过这一次，后面还有更大的。我们这艘船这次能不沉，后面还要回纽约。我得攒你那边的储备，留到更后面用。“

　　丝婉没松手。

　　“我告诉你这次。“杨夏说，“，这是你之前要求的。“

　　“我没要求你切第二根。“

　　“，但是你要求我切之前告诉你。“

　　丝婉沉默了两秒。

　　她松了手。

　　但她没有走开，她站在他左侧，看着他那把短刀。

　　她没有看那把刀的刀刃，她看的是杨夏的脸。

　　杨夏压下了刀。

　　无名指齐根掉在甲板上。

　　血从断口流出来，这一次比上一次快。他这副身体已经被“用过一次“，修复反应变迟钝了。血流到那截掉下来的小拇指的位置，血两根指头的血，在甲板上汇成一个不规则的红色。

　　杨夏把无名指捡起来，放在甲板中间。

　　“，死亡天使。“他说，“我献我的无名指。“

　　“，这一次，丝婉和真符的力量，翻倍。“

　　“，持续到船底下那一组念诵的人，全部不在为止。“

　　丝婉的眼睛，

　　，又从浅灰色变成黑色。

　　但这一次，变黑的过程比上一次慢。比上一次涩。

　　她伸手，比上一次也更慢，把那截无名指捡起来，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真符的左肩绷带，

　　，这一次没有再渗血。

　　绷带本身，从内侧，变成了焦黑色，像被一种看不见的火烤过。

　　真符自己抬起左肩转动了一下，这一次她不需要小心。

　　“，下面。“她说。

　　“去。“杨夏说。

　　。

　　真符和丝婉一起下了底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