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珊瑚石与环礁课
安妮用一个椰子壳给苟洋洋和吉米上了一堂地理课。
地点:伊布拉欣的Dhoni甲板上。
时间:去乌图莫岛的途中。
教室:露天——头顶是蓝天——四面是海——甲板上还有上次那两笼鸡(它们现在已经认识苟洋洋了——左笼那只鸡每次见到他都会歪头看他——像在说“又是你“)。
教具:一个椰子壳。
安妮把椰子壳扣在甲板上——凸面朝上——“这是海底火山。几千万年前——比恐龙还早——印度洋的海底有很多火山。火山喷了——冷却了——变成了水下的山。“
她慢慢把椰子壳往下按——让它的边缘接触甲板而凸面不动——“火山慢慢沉下去了——因为地壳在移动——板块在沉降。但在火山沉下去的时候——珊瑚在它的顶部开始生长。珊瑚需要阳光——所以它只在靠近水面的地方长。火山沉了——但珊瑚还在长——它们往上长——追着阳光。最后——“
她把椰子壳完全按平——只留了边缘露在甲板上方——形成了一个圆环。
“火山完全沉到了深海底。但珊瑚还在。只剩下珊瑚形成的圆环——中间是浅水泻湖——外面是深海。这——就是环礁。马尔代夫有二十六个环礁。每一个都是这样形成的——从一座死了的火山上长出来的珊瑚圆环。“
苟洋洋听得很认真——他的脑子里正在想象一座巨大的海底火山——比XX市区还大——慢慢沉入深海——而火山顶上——珊瑚像小指甲盖大小的生物——一点一点——一代一代——用几千万年的时间——在一座死火山的骨架上建起了一个国家。
这比他在新乡学校的地理课有意思一百倍。
王老师讲环礁的时候只有一张教科书上的示意图——蓝色的圆环——标着“环礁“两个字——考试的时候选择题问“环礁的形成原因“——A火山B地震C风化D冰川——选A——背完了。
但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理解“环礁“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现在就坐在一个环礁上面。
脚下的Dhoni浮在一个环礁内部的泻湖里。
他能看到左边的浅水——绿色的——那是泻湖。
右边的深水——蓝到发黑——那是环礁外面的深海。
两种蓝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像有人用尺子画的——浅绿和深蓝在那条线上突然切换。
安妮的椰子壳讲课——用了三分钟——但苟洋洋觉得他学到了他在学校一个学期都没学到的东西。
吉米听完——他的大脑立刻进入了“分析模式“——那个模式跟他爸在董事会上分析投资项目的方式一模一样——先理解结构——再评估风险——
“So this entire country is basically built on dead volcanoes?“他的语气不是质疑——是在确认他的理解。
安妮点头。
“And the volcanoes could come back?“
安妮想了想——她对这个问题很认真——“No. They've been dead for millions of years. The hotspot that created them has moved. They're not coming back.“
吉米松了一口气——然后他说了一句只有他会说的话:
“OK good. I was worried about the real estate value.“
“逗你玩“翻译后加了一条注释:【吉米在一个平均海拔1.5米、可能在七十年后被海水淹没的国家——担心的是“房地产价值“。这大概是人类投资史上最乐观也最不合时宜的分析了。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至少他在关注这个国家的未来——虽然关注的角度很“吉米“。】
然后安妮带他们去了乌图莫岛上的一个地方——不算博物馆——更像是一个老房子——房子的主人叫穆罕默德叔叔——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他在自己家里收藏了各种珊瑚石——像一个私人的地质展览馆。
穆罕默德叔叔的房子本身就是一件展品——四面墙中有两面是珊瑚石砌的——跟安妮爷爷家一样——但更老——上面的海洋化石更清晰——苟洋洋看到了一个完整的扇形贝壳化石——嵌在墙壁里——像一幅浮雕。
苟洋洋摸了一下珊瑚石墙壁——“凉的。“
在三十五度的热带气温下——珊瑚石墙壁是凉的。
不是空调的凉——是一种自然的、持续的、从石头内部散发出来的凉——像摸到了海底的温度。
吉米也摸了——“It IS cool. Literally. Like natural air conditioning.“
穆罕默德叔叔解释说珊瑚石的密度和气孔结构让它有天然的隔热能力——在外面三十五度的时候室内只有二十七八度——不需要空调。
吉米的大脑立刻做了一个心算——苟洋洋能看到他的眼睛在快速闪烁——那是他在“计算“的标志——
“So you save about... two thousand dollars a year on electricity. Over fifty years that's a hundred thousand dollars. The house basically pays for itself in insulation savings alone.“
安妮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已经成了她对吉米的标准反应——像条件反射——只要吉米开始算钱——安妮就翻白眼——
“He's calculating the savings of a coral house,“安妮对苟洋洋说——语气像在说“他又来了“。
苟洋洋在段子本上写:
“吉米参观珊瑚石博物馆——别人学到的是历史和建筑,他学到的是'珊瑚石房子五十年能省十万美金电费'。这个人的大脑里住着一个永远在运转的计算器。计算器没有关机键。“
穆罕默德叔叔带他们看了一块特别的东西——一块被切开的死珊瑚截面。
截面是圆形的——直径大约十五厘米——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
上面能清楚地看到年轮——跟树的年轮一样——珊瑚也有年轮——每一圈代表一年的生长。
苟洋洋数了——一圈一圈——数到了四十七。
四十七圈。这块珊瑚活了四十七年。
“比我大三十七岁。“苟洋洋说。
“比我大三十六岁。“吉米说。
“比我大三十八岁。“安妮说。
三个小孩围着一块四十七岁的死珊瑚——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人加起来三十岁——还没有这块珊瑚活得久。
它在他们出生之前就开始生长了——在他们的爸妈出生之前就开始生长了——它见过了四十七年的海——四十七年的阳光——四十七年的涨潮落潮——然后它死了。
穆罕默德叔叔说了珊瑚为什么会死——他说得很慢——像在说一件很沉重的事——
珊瑚在白化。
海水变暖了。
珊瑚里面住着一种叫“虫黄藻“的微生物——虫黄藻给珊瑚提供营养和颜色——珊瑚的颜色不是它自己的——是虫黄藻的。
海水变暖以后——虫黄藻受不了——离开了——珊瑚就变白了——没有了营养——然后死了。
“珊瑚不是被杀死的——是被饿死的。因为它的朋友离开了。“穆罕默德叔叔说。
这句话“逗你玩“翻译完之后——安静了。没有吐槽。没有数据。
吉米问:“Can we do something about it?“
穆罕默德叔叔看着吉米——一个来自美国的十一岁男孩——认真地问“我们能做什么“——叔叔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亮了——那种“终于有年轻人在问这个问题“的亮。
他用迪维希语说了一段话——很长——安妮帮忙翻译了——“逗你玩“做了补充:
“你可以回到你的国家——告诉你认识的每一个人——海在变暖。珊瑚在死。不是因为海不够强——海比我们所有人都强——是因为人不够小心。你不需要成为科学家。你不需要有很多钱。你只需要——在乎。在乎了——你就会行动。行动了——也许来不及。也许来得及。但不行动——一定来不及。“
吉米安静了。
苟洋洋看了看吉米——这是他在马尔代夫安静得最久的一次。
他不是在“想下一步做什么“——他是在“消化“——消化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他爸爸的工厂消耗的能源——变成了温室气体——温室气体让海水变暖——海水变暖让珊瑚白化——珊瑚白化让马尔代夫的海底变成了一片白色的坟场。
从洛杉矶的工厂到马尔代夫的珊瑚——中间隔了一万三千公里——但它们是连着的。
苟洋洋在段子本的这一页——第一次——折了角。
之前四十多页他都没有折过角——段子本上的每一页对他来说都是平等的——但这一页不一样——这一页记录的东西他觉得需要一个标记——好让他以后能翻回来。
他写了一句话:
“珊瑚用三千万年建了一个国家。人类用一百年就能拆掉它。但也许——也许——人类也可以用一百年把它救回来。关键是——要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开始。还来得及吗?我不知道。但穆罕默德叔叔说——不行动一定来不及。那就行动吧。从在乎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