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现在朝着纽约开。

　　。

　　回程比来程慢。

　　来程的时候船是按时间表走的，引擎按照巡航功率运行，这种功率经济，但是不快。回程，杨夏让船长给了所有的功率，锅炉房烧的是双倍的煤。

　　但是再快，船也不能超过它自己的极限。

　　回程，用了两天半。

　　两天半里，杨夏在C-14的舱里，大部分时间不动。

　　他不需要睡，他这副身体不需要，但他需要“安静“。

　　他用右手吃饭。他用右手把帽子从头上取下来，挂在墙上。他用右手解开外套的扣子。这些动作，他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用左手做过几千遍，他在1934年的这副身体的左手又做过几千遍。现在，这些动作全部需要重新学。

　　他学得比常人快，这副身体不是常人，但是即使快，他每做一个动作之前都需要先想一下“我现在没有左手“。

　　这个“先想一下“，

　　，是这辈子，他得长期带着了。

　　丝婉每隔几个小时来看他一次。

　　她不说话。她坐在C-14舱里的椅子上，看着杨夏。看一阵，起来，走。

　　第二次的时候，杨夏开口。

　　“，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丝婉说。

　　“，还能撑两次。“

　　“，嗯。“

　　“，记住，丝婉。“杨夏说，“，还有两次。不是三次，不是四次。两次。“

　　“，记住了。“

　　她又走了。

　　。

　　第三次的时候，她来了之后，把那本黑色封面的书放在杨夏床边。

　　“，你还没看完第一页。“她说。

　　杨夏点头。

　　他用右手翻开书。

　　第一页:“这本书属于:杨家。“

　　第二页，

　　第二页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老人，中国老人，头发是白的，穿着一件马褂，坐在一张八仙桌前面，手里端一只茶碗。茶碗里没有茶，有一只，

　　，一只眼睛。

　　杨夏看了那只眼睛很久。

　　那只眼睛跟哈森男爵左眼下面那道疤，一模一样的位置。

　　只是这只眼睛，是闭着的。

　　杨夏没有翻第三页。

　　，他知道他还不该翻。

　　他把书合上，放回床边。

　　他看了一眼丝婉。

　　丝婉看着那本书，她的表情，杨夏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她想起了什么事。

　　但是她没说。

　　她站起来，走出舱门。

　　。

　　第三天黎明前，大约凌晨四点二十六分，梅克伦堡号驶入纽约港的外水道。

　　杨夏走出C-14的时候，真符在走廊里等他。

　　“，你的酒窖。“真符说，“，你打算先回酒窖?“

　　“，先回酒窖。“杨夏说。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安雅看一眼我。“杨夏说，“，她今天看完之后，我才知道我下一步该做什么。“

　　真符看了他一会儿。

　　“，你没说实话。“她说。

　　杨夏想了三秒。

　　“，一半实话。“他说，“，另一半，我自己还没想清楚。“

　　真符没追问。她让开身。

　　。

　　下船的时候，天还黑着。

　　杨夏没坐马车。他从十二号码头走出来，沿着第十二大道往北走。丝婉走在他左侧，真符走在他右侧。哈森男爵，绑着、塞着嘴，被真符夹在腋下走。真符的体力恢复得比杨夏预想得快，夹一个德国男爵不算什么。

　　走到第三十街的时候，杨夏停了一下。

　　，天上没有特别的征兆。但他知道。

　　，克拉肯的本体已经在这座城下面了。

　　他想起昨天哈森的话。“三天之内“。

　　，还有两天。

　　他继续走。

　　走到第四十二大街的时候，天开始亮。曼哈顿的清晨，1934年的清晨，杨夏闻见了煤炉的烟、面包房刚出炉的味道、街上洒水车的水落在沥青上的味道。这些味道他熟。

　　这些味道他不想失去。

　　。

　　他走到酒窖门口的时候是早上六点零四分。

　　他先没有进。他在门口站了三十秒，

　　，他看见酒窖门口，左右各站一个人。

　　是荣格的人。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看见杨夏，点了一下头。其中一个看了杨夏的左肩，空的，

　　那个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但他没问。

　　杨夏点头回应。然后他用右手，他还有的那只手，推开了酒窖的门。

　　。

　　酒窖里面亮着灯。

　　那是不正常的，他临走的时候特地叮嘱过克拉克“我不在的时候，白天不要开酒窖的灯，省电“。

　　但是灯亮着。

　　意味着有人在等他。

　　杨夏走进去。

　　汤姆大叔坐在他平时擦杯子的那张高脚凳上，手里没有抹布，他没有在擦杯子，他只是坐着。克拉克站在酒窖深处，靠着第三排酒桶。皮特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台。

　　安雅站在柜台后面。

　　，她为什么在这里。

　　杨夏想问，但他没问。他知道为什么，荣格的人一定告诉她“你哥哥的船回来了“。她从昨晚一定就在这里等。

　　安雅的脸朝着门口。她看见他进来，先笑了一下，

　　，笑的是脸的上半部分，眼睛和眉毛。这种笑，是一个等了很久的妹妹，看见哥哥回来的笑。

　　笑了一下之后，她的视线往下落。

　　落到杨夏的左肩。

　　她的脸，

　　，她的脸，先是没反应。她看了大约一秒。她还没明白。

　　然后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又看了一秒。

　　然后她明白了。

　　她的笑，脸的上半部分的笑，还在，但脸的下半部分变了。她的嘴角往下，然后嘴张开，然后，

　　，她哭了。

　　她不是哭得很响。她是那种一个孩子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不知道该怎么哭的哭。她的眼泪先出来，出来之后她才“啊“了一声，然后蹲下，蹲到柜台后面，她看不见了。

　　杨夏听见柜台后面她的呼吸。

　　呼吸短，密，像她小时候发烧的时候那样。

　　汤姆大叔站起来。他没有走过去，他知道这时候过去没用。他看着杨夏。

　　“，哪一只。“汤姆大叔问。

　　不是问哪一只胳膊。问的是“哪一只手干的“。

　　汤姆大叔一战的时候在阿尔贡森林打过仗，他知道一只胳膊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在战场上，一只胳膊不会自己掉，一只胳膊掉了是因为有人，或者某个东西，把它拿走了。

　　“，一只海里来的东西。“杨夏说。

　　汤姆大叔看着他。

　　他没有问“什么东西“。他知道杨夏不会撒谎，但他也知道杨夏不会全告诉他。这两件事不冲突。

　　“，还能用酒桶吗。“汤姆大叔问。

　　，这是汤姆大叔关心的事情:不是“你以后怎么办“，是“你以后做什么“。

　　“，能。“杨夏说，“，这副身体修复得快。用右手开酒桶应该还行，只是慢一点。“

　　“，那就行。“汤姆大叔说。

　　克拉克在酒窖深处开口了。

　　“，杨先生。“

　　“，嗯。“

　　“，你的'差'，办完了。“

　　，克拉克这是在跟他确认:之前我跟你们说我去新泽西出差，你们都知道我没去新泽西，但是我们之间不必揭穿。

　　“，办完了。“杨夏说，“，但是事情没完。“

　　克拉克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开始。“

　　杨夏想了一下。

　　“，今天。“他说，“，下午之前。“

　　。

　　皮特从地上爬起来。

　　皮特还年轻，他二十出头，他看见杨夏的左肩之后，他的反应比安雅慢一拍，但比汤姆大叔和克拉克快一拍。他先白了脸，然后脸又红了，红的不是害怕，是愤怒。

　　“，是谁。“皮特说。

　　“，三天之内你会知道。“杨夏说，“，皮特，你过来。我有事吩咐你。“

　　皮特走过来。

　　“，你今天上午，“杨夏说，“，去富兰克林那里。告诉他:今天下午之前，他必须把过去三天里，纽约港所有能发现的'异常'整理出来，任何报告了奇怪光、奇怪雾、奇怪声音、海水颜色变化的报告。市政记录、警察的报告、码头工人之间的传言，全部。“

　　“，异常?“皮特说。

　　“，他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杨夏说，“，他这几天应该已经听到了一些。“

　　皮特点头。他要走。

　　杨夏叫住他。

　　“，皮特。“

　　“，嗯?“

　　“，别走第八大道。最近第八大道上有些人，我不希望他们看见你。“

　　皮特点头。他从酒窖的侧门出去。

　　。

　　柜台后面，安雅的哭声慢慢小下来。

　　她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已经站起来。

　　“，哥。“她说。

　　“，嗯。“

　　“，你以后，“安雅咽了一下，“，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杨夏想了三秒。

　　他用右手揉了一下安雅的头，这个动作他以前用左手做。用右手做的时候，角度不对，他的手要绕过她的另一边，才能落到她头上。

　　“，会。“他说，“，但是接下来这两天，你不会看见我。“

　　“，为什么。“

　　“，因为这两天，我要让一些坏的东西，不要在我们这条街上出现。“

　　安雅看着他。她不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