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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华尔街

  三辆黑色凯迪拉克在百老汇大道上扭了一下方向盘,钻进了华尔街。

  富兰克林跟车的手法不是新手,他把车跟到第三辆凯迪拉克尾灯外大约六十米的位置,中间隔两辆出租车。出租车一辆是黄色的、一辆是红色的,这个年代纽约的出租车还没统一颜色,富兰克林挑这两辆挑得很有讲究:黄红两色都比黑色显眼,前面那三辆凯迪拉克的司机看后视镜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出租车,再看见的才是这辆深绿色的福特。

  杨夏看着富兰克林的手法没说话。他记下了一件事,这个记者不是第一次跟车。

  华尔街的午后,行人比早上密。

  银行家穿成银行家的样子,从一栋灰白色的石头建筑走到另一栋灰白色的石头建筑。每一个人手里都夹着一份《华尔街日报》,不是因为他们要看,是因为这份报纸夹在腋下是一个身份标记。一些人走得急,一些人走得不急,但没有人走得慢。

  杨夏在二十一世纪来过这条街,那时候这里已经是旅游景点。他记得铜牛、记得纽交所门口被擦得发亮的金属字、记得自拍杆。

  现在这里没有那些。

  只有真正在这里赚钱的人,和给那些人擦皮鞋的男孩。

  。

  三辆凯迪拉克停在第一栋楼前面。

  是J.P.摩根的总部,杨夏认识那个外墙,大理石、低矮、几乎不设标志,这种“我不需要挂招牌你也得知道我是谁“的傲气,这栋楼一百年后还有。

  四个西装男下车,进去。

  二十六分钟之后,出来。

  车又开到下一栋。

  杨夏在车里默念:下一栋是花旗的前身。

  果然是。

  四个西装男又进去。

  这次只待了十九分钟。

  杨夏开始记时间。每一站的停留时间、出来时四个人的脸色、上车的次序,他记这些不是为了破案,他记这些是因为他做工程的时候习惯记数据。任何一个还没看清的系统,先把数据攒下来,看着看着就看出形状。

  第三站,纽约信托。十四分钟。

  第四站,大通国民银行。二十一分钟。

  第五站,

  第五站车开到了第五大道730号。

  这栋楼的位置和样子,杨夏二十一世纪记忆里有个模糊的印象。他想了三秒,确认了。

  “利弗莫尔。“他低声说。

  “什么?“富兰克林问。

  “杰西·利弗莫尔。“杨夏说,“独立交易员。“

  富兰克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杨先生,“富兰克林说,“利弗莫尔的办公室不在这一层楼,在第十八层。他这个人不上《华尔街日报》的头条,也不接受采访。普通人不知道他是谁。“

  “我不普通。“

  富兰克林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不普通。“

  杨夏没接这句。

  他在想。

  利弗莫尔在他的二十一世纪记忆里是另一个东西。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他大学的时候读过两遍。第一遍读完他觉得这是个传奇,第二遍读完他觉得这是个悲剧。这个人会在1929年靠做空赚下普通人一辈子都数不清的钱,然后在1934年,也就是现在,开始走下坡路,最后在1940年用一把柯尔特把自己留在了荷兰雪利酒店的衣帽间里。

  他是个原型。

  杨夏二十一世纪在课本里读过这个原型。

  现在原型本人在这栋楼的十八层。

  而且,德国人来找他。

  这件事最让杨夏不舒服的不是“德国人找了五家“,是“德国人最后一家找的是利弗莫尔“。前四家都是机构,摩根、花旗、纽约信托、大通。利弗莫尔不是机构,他是一个人。机构能给的是钱,一个人能给的是什么?

  杨夏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

  四个西装男在十八层待了四十二分钟。

  这是所有站里待得最久的一站。

  他们出来的时候,杨夏从车窗里看,最中间的那个左眼下面有疤的男人,手里多了一份纸。不是合同,合同不会用那么薄的纸,是一份信。一份用钢笔签了字的、对折一次的信。

  四个人上车。三辆凯迪拉克开走。

  富兰克林挂挡。

  杨夏按住他的手。

  “不跟了。“

  “为什么。“

  “他们接下来去哪我能猜。“杨夏说,“我要去十八层。“

  富兰克林想了一下。

  “你想找利弗莫尔?“

  “对。“

  “他不见生人。“

  “他见我。“

  富兰克林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慢慢把挡挂回空。

  “我陪你上去?“他问。

  “你在车里等。“杨夏说,“我去去就回。“

  他下车的时候丝婉跟着。富兰克林这次没拦,他从昨天到今天已经看见过太多他解释不了的东西,再多一个穿白裙子的少女不会让他多惊讶。

  杨夏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的窗户,十八层的窗户开着一扇,有一缕烟从那扇窗户里飘出来。

  雪茄。

  那是利弗莫尔的窗户。

  。

  电梯上楼的时候,丝婉开口了。

  “你不打算用契约。“

  不是问句,是陈述。

  “对。“

  “为什么。“

  “因为对面是一个人,不是一只怪物。“杨夏看着电梯指示灯一格一格亮,“我让一只怪物不在,没有人会问怪物去哪了。我让杰西·利弗莫尔不在,“

  他没说完。

  丝婉接了下去。

  “,明天报纸头版会问。“

  “对。“

  “然后警察会查。“丝婉说,“然后FBI会查。然后,“

  “然后是更高的人会查。“杨夏说,“我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怕一件事,怕被人盯上。我能让一个东西不在,但我不能让所有问这个东西去哪了的人不在。“

  丝婉看了他一眼。

  她这一眼里有一种东西,杨夏不太熟悉。

  “什么。“他问。

  “没什么。“丝婉说,“我只是第一次见一个签了死亡天使契约的人,还在算长远。“

  “上一个不算?“

  “上一个签完第二天就把仇人扫了一遍,第三天被怪物咬死的那个。“

  杨夏没说话。

  电梯叮了一声。

  十八层。

  。

  利弗莫尔的办公室占了整整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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