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夏没说话。

　　七十到一百，加四百，就是五百。3K党一夜之间在五座城市杀五百人，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恐怖袭击，这是宣战。这种规模的事件，下一步必然是政治讹诈，他们要的是国会、媒体、甚至总统让步。

　　而这种规模的力量，3K党自己拿不出来。

　　他们背后有别人。

　　“富兰克林。“他说，“3K党在南方有多少人?“

　　“几十万。“富兰克林说，“但能动用炸弹天使的，不超过十个。“

　　杨夏看了富兰克林一眼。

　　“你怎么知道炸弹天使。“

　　“我跑的就是这条线。“富兰克林说，他声音压低了，“杨先生，你以为我跟你做朋友是因为你的酒?“

　　杨夏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半年前你救过我侄子。“富兰克林说，“那次圣帕特里克教堂的事情。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杨夏想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跟真符合作的那次。

　　他没说什么。他点了一下头。

　　。

　　他本来打算继续追问3K党，问下一步的情报，问线人，问任何能让他直接对上幕后那个人的渠道。

　　但他开口之前先问了别的。

　　他问别的不是因为忘了，他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昨晚那三条情报里有一条还没碰。

　　“富兰克林。“他说，“有没有一艘德国客轮，今天下午到港?“

　　富兰克林本子翻了一页。

　　“有。“他说，“君主号。下午两点四十停在第五十四号码头。“

　　“船上是什么人。“

　　“容克贵族。“富兰克林说。他这次的语速慢了一拍，“，你怎么也知道这事?“

　　“我猜的。“

　　“这个不能猜。“富兰克林说，“杨先生，这事是机密。容克来美国，找的是几家私人银行，要的是融资。“

　　“融资做什么。“

　　富兰克林看了看左右。

　　警戒线那边人很多，但没有人在听他们，所有人都在看大厦顶上那个缺口。

　　“工厂。“富兰克林说，“小道消息，是兵工厂。“

　　杨夏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这个反应不是恐慌，是确认。

　　他这二十一世纪带过来的脑子里有一份很清楚的表:1933年希特勒上台、1935年德国重整军备、1936年莱茵兰、1938年奥地利和苏台德、1939年波兰。这份表里每一个时间点之间的距离是有讲究的，德国从一战战败到再次开战，中间需要至少十年的工业重建。这十年里有一段是不能省的，那就是从重新建立军工产能，到第一颗炮弹从生产线上下来的时间。

　　如果1934年，也就是现在，容克贵族就从美国融到一大笔钱，直接进美国本土建兵工厂，那这十年可以压缩成三年。

　　二战的时间表会被提前到1937年开打。

　　而且开打的时候，德国军工产能里会有一半，是在美国土地上完成的。

　　也就是说，

　　“美国会站德国那边。“他低声说。

　　富兰克林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杨夏说。

　　他想了一下。

　　如果这事成了，他这种黄皮肤的人在美国就别想活了。3K党在街上扫荡有色人种、德裔在国会立法、罗斯福如果还在台上他能撑两年，这是最乐观的估计。悲观的话，他妹妹安雅明年这个时候就在哈林区的某个垃圾堆里。

　　他不打算让这个事成。

　　“富兰克林。“他说，“开车。“

　　富兰克林看了他一眼。

　　“去哪。“

　　“第五十四号码头。“

　　富兰克林没再问。他把本子塞回口袋，转身就往警戒线外走，他的福特就停在那边。

　　杨夏跟上去的时候，丝婉走到他左侧，仰头看他一眼。

　　“你刚才有半秒没呼吸。“她说。

　　“我现在不用呼吸了对吧。“

　　“用。“丝婉说，“但只是给别人看的。“

　　杨夏没说话。

　　他经过一辆救护车的时候，从车窗的反光里瞥见了自己的脸，苍白，眼睛底下一圈青，嘴唇没什么血色。

　　不像一个活人。

　　但还像一个能办事的人。

　　这就够了。

　　。

　　富兰克林的福特从市中心往南开，开到曼哈顿下城转东，再沿东河往北一段，到第五十四号码头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二十六分。

　　杨夏从车窗看出去，码头已经被白色填满了。

　　不是雪，是头套。

　　至少两百个3K党，穿白色的长袍，头上套着尖顶的白色面罩，面罩上只留两个眼洞。他们没有列队，也没有举旗，他们只是站着，散在仓库之间、起重机底下、码头边上。一些人手里拿着步枪，是那种他认识的栓动步枪，斯普林菲尔德M1903，美军一战的制式装备。

　　阳光下，那两百个白色面罩同时面朝大海的方向。

　　像一片被翻过来的麦子。

　　“妈的。“富兰克林低声骂了一句。这是杨夏第一次听富兰克林说脏话，“光天化日。“

　　“警察呢。“杨夏问。

　　“全在中城。“富兰克林说，“清尸体的、维持秩序的、堵路口的，一个都不会来这边。“

　　杨夏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3K党早上炸帝国大厦，就是为了把全纽约的警力吸到中城去，给下午这场迎接腾出一片真空。

　　而那个雇主，那个让3K党炸帝国大厦的雇主，就是船上要下来的人。

　　整套事情是一个钩子。

　　帝国大厦是钩子的尖。

　　他现在能看清这整个钩子的形状了。

　　。

　　下午两点四十分，君主号靠岸。

　　汽笛先响。三声长，一声短，这是德国船的礼节。岸上3K党齐齐摘下面罩，这个动作他们排过，整齐得让杨夏起鸡皮疙瘩。两百张白人面孔同时露出来，齐声喊了一句德语。杨夏听不懂，但他听出了那个词的尾音，是“Heil“。

　　舷梯放下。

　　船上走下来的第一批是士兵，他们没穿军装，穿的是黑色的西装，但站姿和走路的节奏不是商人的节奏。一共十二个，杨夏数的。

　　然后是西装男。

　　四个西装男。年纪都在五十到六十之间，穿剪裁极好的灰色或黑色三件套，戴礼帽，手套是浅色的鹿皮，这种鹿皮手套杨夏在二十一世纪的拍卖图录里见过，是1920年代柏林的某个老字号做的，每副要值现在小派克家两个月的房租。

　　走在最中间的那个人，

　　杨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个人左眼下面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颌。

　　跟昨天那个化工厂里的德国巫术师，一模一样。

　　，但不是同一个人。

　　杨夏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知道不是。气质不一样。昨天那个老头身上是一种“我已经看过几十年残局“的疲倦，这个人没有那种疲倦。这个人站在舷梯顶端整理领带的姿态太年轻，四十岁出头，最多四十五。

　　但那道疤一模一样。

　　位置、角度、深浅、起止点，全部一样。

　　不是巧合。

　　杨夏侧头看了一眼丝婉。

　　丝婉的眼睛眯起来了，她瞳孔比平时更小。

　　“他们是同一个家族。“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或者更糟。“

　　“更糟是什么。“

　　“是同一个契约的不同身位。“丝婉说，“昨天那个是这个契约的一只眼，今天是另一只眼。你昨天杀的是眼睛，不是这个契约本身。“

　　杨夏沉默了几秒。

　　“那昨天那个老头的位置，被我'取消'掉之后，“

　　“他们重新长了一只。“丝婉说。

　　杨夏看着舷梯上那个人。

　　那个人下到一半，抬头朝着码头扫了一眼，这一眼很快，但杨夏看见他在富兰克林的车上停了大约半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只动嘴角，眼睛没动。

　　跟昨天一模一样。

　　“……杨先生。“富兰克林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正常，“你认识那个人?“

　　“昨天我杀过他一次。“杨夏说。

　　富兰克林的手在方向盘上抖了一下。

　　但他没问。这是他第二次没问。

　　四个西装男上了三辆黑色凯迪拉克。3K党让开一条路，不是被命令让开的，是自动让开的，像潮水让开石头。三辆凯迪拉克从码头西门出去，往北开。

　　“跟。“杨夏说。

　　富兰克林挂挡，油门轻轻一踩，车子悄悄滑出停车位，远远地咬上了那三辆黑色凯迪拉克的尾巴。

　　杨夏靠回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