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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活过来了

  杨夏睁开眼睛的时候,先听见的不是声音,是没有声音。

  他周围应该有声音,他刚才在帝国大厦的顶层被炸了,按理说现在他要么已经死了听不见任何东西,要么正躺在一堆碎砖里,远处该有警笛、近处该有同事的喊叫。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耳朵在响,是那种被高音叉敲过之后的余响,把所有外界的声音都隔开。

  他眨了三下眼睛,余响才退掉一层。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远处的水声,是近处的,就在他左耳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很慢地、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费力地转头,看见一根断掉的水管悬在他头顶半米,水正落在他脸颊上,又顺着脸颊流到地毯里。

  他用了大约十秒钟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意识到的方式不是疼,是他能动。他试着抬起右手,右手抬起来了。试着握拳,五个手指都听话。试着深吸一口气,肺里没有玻璃碴扎进去的感觉。

  他坐起来。

  身边的天花板塌了一半,钢梁横在三米外的位置,挡住了原本通往电梯井的路。他这层楼大概已经不存在了,他能从墙上的一个新洞里看见外面的天空,蓝得不像凌晨被炸过的城市该有的天空。

  丝婉就坐在他脚边。

  她头发上落了一层白色的灰,但人没什么事,连衣裙也没破。她正在用手指头夹一片掉下来的天花板灰泥,把它从自己肩膀上弹开。

  “你醒了。“她说。

  杨夏开口之前,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胸口。

  ,这是个习惯动作。他爸早年生意做得最难那几年,每天回家都坐在沙发上把手按在胸口。他妈说是因为他爸有心脏病,但他爸自己说是因为“心脏在那里跳就证明今天还没输“。杨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个动作,每次他做完一个大决定之后都会按一下。

  他这次按下去,

  没有跳。

  他没有立刻惊慌。他先把手挪开半寸,再按。再挪开半寸,再按。第三次的时候他换了左手,这是工程师的习惯,一个测量出问题,先换工具,再换方法。

  第四次按下去的时候,他确认了。

  他的心脏不在那里。

  不是跳得慢,不是跳得弱,是不在那里。胸腔里那个位置空着,皮肤底下能摸到肋骨,肋骨底下应该有的那块温热的、规律颤动的东西不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服破了几道口子,皮肤上有擦伤,但没有一个大洞。心脏不是被炸出去的,是没有了。

  “丝婉。“他说。

  “嗯。“

  “我的心脏。“

  “在我这里。“丝婉说。

  她没有掏出什么东西。她只是用食指点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

  “刚才那一下。“她说,“你已经死了。心爆了,肺也爆了,颅骨裂了三处。我把你的命换到我这边来了。“

  杨夏想了三秒。

  “那现在,“

  “现在你是行尸走肉。“丝婉说,“严格来讲。“

  她说“行尸走肉“四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和你共一条命。“她接着说,“我的那一份分了一半给你撑着。你能走,能说话,能用契约的力量。但你不能再被炸第二次,第二次我也撑不下来。“

  杨夏没再问。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没软。这一点让他心里反而比刚才更冷一点,一个失去心脏的人不该能站得这么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没在抖。他试着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疼是疼的,但比平时轻一半。

  他在用别人的命走路。

  这个认知比“我死了“更让他不舒服。

  。

  楼下传来声音。

  是脚步声。沉重的、踩在碎瓦上的脚步声,伴着金属碰撞的响。杨夏听了两秒就分辨出来,是消防斧的把儿撞在腰带的钩子上。

  “楼上!这边有人!“

  一个戴防烟面罩的男人翻过塌掉的钢梁,看见杨夏和丝婉,愣了一下。

  “先生,你们没事?“

  杨夏点点头。

  “奇迹。“那个消防员说。他自己说完自己摇头,“……他妈的奇迹。“

  杨夏被他扶着往下走。丝婉跟在他左侧。下楼的时候每一阶都有水流过,消防员的水龙不知道还在哪一层喷。空气里有焦煳味、有湿水泥味,还有一种杨夏熟悉的味道,那是他在二十一世纪做实验时闻过的,是某种含磷的炸药燃烧不完全留下的气味。

  不是普通TNT。

  他把这个味道记到脑子里。

  。

  外面的街上,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警车,是人。

  至少有三百个人挤在第五大道两侧的警戒线外面,举着相机、举着便携式收音设备、举着孩子。警车闪着红蓝灯,这个年代的警灯还是单色,闪起来不像他二十一世纪记忆里那样张牙舞爪。救护车停了五辆,担架已经抬走了七个人,他猜大部分是大堂里被气浪打飞的人。

  阳光很好。

  帝国大厦的顶上少了一截,少了从顶端往下数大概六层。断口处的钢梁向外翘,像被人从里面剥开的鱼骨。他抬头看的时候有一块拳头大的水泥从那个位置掉下来,在三十米外的空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杨先生!“

  杨夏转头。

  富兰克林从警戒线那边一路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把记者证举过头顶,他这是给警察看的,警察果然没拦他。这个瘦瘦的中年人手里夹着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西装外套的袖肘磨得发白,这件外套杨夏认识,去年那次黑帮枪战他也穿这件。

  富兰克林跑到杨夏面前,先打量他两眼,然后看了看丝婉,又看了看帝国大厦的顶。

  “……你不该还活着。“他说。

  “是。“杨夏说。

  “我看你怎么也得是个担架抬出来。“

  “是。“

  富兰克林没有再追问,这是杨夏喜欢这个记者的地方。富兰克林知道有些事情问了得不到答案,他就不问,把这些问题攒到一个本子里,等哪天有答案了再翻出来对一遍。

  “你查到什么了?“杨夏问他。

  富兰克林低头翻本子。

  “3K党。“他说,“南方来的,白人至上。早上五点开始,纽约、波士顿、费城、巴尔的摩,五座城市同时炸。纽约这边他们挑了帝国大厦,挑这个不是因为帝国大厦重要,是因为它高。他们要让全国人都看见。“

  “死了多少。“

  “还在数。“富兰克林说,“光帝国大厦这边,初步估的是七十到一百。其他城市加起来,四百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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