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今天这顿我请。”

　　“说好了我请。”

　　“上次你请的咖啡，这次我请大排档，扯平了。”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你别跟我争，争不过我。”

　　林予曦扫了墙上的二维码付了款。她付钱的时候那动作自然而流畅。

　　两人从大排档出来，夜风迎面扑来，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接下来去哪儿？”李振东问。

　　林予曦想了一下，歪着头看着街对面那排已经关了门的店铺，路灯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半边落在暗处，轮廓分明。

　　“去看电影？”

　　“广安县有电影院吗？”

　　“有一个。”林予曦撇了撇嘴，“县文化宫三楼，一个厅，坐一百来号人，座椅硬邦邦的，音响嗡里嗡气的，放的都是比较旧的片子。上次我跟我闺蜜去看，那屏幕中间有一块黑斑，跟长了牛皮癣似的。”

　　“那你还去？”

　　“不去没地方去啊。”

　　林予曦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你以为我想去？那不是没办法嘛。”

　　“那咱不去受那罪了。兜兜风吧，你想去哪儿？”

　　“随便，绕着县城走一圈就行。广安县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三十分钟转完了。”

　　X7驶出那条小街，拐上了县城的主干道。

　　广安县的夜晚没什么车，路灯隔一盏亮一盏，路面明一段暗一段。

　　街道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反射着路灯的冷光。

　　林予曦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她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大叔，你这车坐着真得劲儿。跟坐沙发似的，比我爸那台破大众强多了。”

　　“开了十来年了，就是不肯换。”林予曦伸手在中控台上摸了摸，真皮的，手感细腻，“老一辈人都这样，能凑合就凑合。”

　　李振东笑了笑，没接话。车载音响没开，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轻微震动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大叔，你说你那个清水湾洗浴，啥时候能开业？”

　　“装修还得一两个月，加上招人培训，大概年前吧。”

　　“年前？那快了。”林予曦转过头来看他，“开业了请我去不？”

　　“请，不光请你，你带多少朋友来都行。洗浴餐饮娱乐全包，算我的。”

　　“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不客气了啊，我把我那帮闺蜜全叫上，吃顿好的。”

　　“尽管叫。”

　　车子拐了个弯，上了县城东边那条新修的马路。

　　这条路宽，路灯也亮，两边是新开发的住宅小区，楼房新盖的，但底商大部分还空着，玻璃门上贴着“旺铺招租”四个字，有的贴了已经大半年，纸都晒褪色了。

　　路很长，笔直地伸向远方，尽头是一片黑黢黢的田野。

　　林予曦看着车窗外那些空荡荡的底商，忽然叹了口气。

　　“大叔，你说广安县啥时候能热闹起来？”

　　“你指哪方面？”

　　“就是——像样的地方多点呗。”

　　她的手在车窗边晃了晃，像在比划什么。

　　“你看这条街，楼盖得挺漂亮，底商都空着，开了几家店也都是小卖部、小饭馆，没啥意思。年轻人晚上想出来玩，除了吃烧烤就是吃烧烤，要不就在家窝着刷手机。我都刷烦了。”

　　李振东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在省城读大学那会儿，周末跟我室友去逛商场，一逛能逛一天。也不是非得买东西，就是转转，看看新出的衣服，喝杯奶茶，吃个饭，看场电影。一天就过去了，也不觉得累。”

　　“回来上班这几年，最怀念的就是那个时候。”

　　“那你咋不回省城发展？”

　　林予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认真了起来。

　　“我爸妈就我一个闺女，他俩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我得在身边。再说了，广安县是我家，我在这儿长大，我熟悉这里的一切。我不嫌弃它小，我就是——希望它能好一点。你懂我意思吗？”

　　李振东点了点头。

　　“懂。”

　　车开到了县城南边的那条沿河路上。这条路边上是广安县的母亲河——小凌河，河不宽，水也不深，但两岸修了步道和栏杆。

　　李振东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两人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河面。

　　“这地方倒是不错。”李振东说。

　　“夏天的时候人多，老头老太太来散步跳广场舞，带小孩的来玩。天一冷就没人了。”

　　李振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河边确实有个小亭子，灰白色的，在路灯下显得孤零零的。

　　“大叔，你咋不问我今天为啥请你吃饭？”

　　“为啥？”

　　“因为你上次请我喝咖啡了啊，我得还你一顿，我这人不喜欢欠别人的。”

　　“就这？”

　　“就这。你还想咋的？想让我多请你几次？”林予曦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李振东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想说什么，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两人在车里坐了不知道多久，谁也没说话。河面上的灯光微微晃着，远处隐约传来一阵狗叫声，很快又安静了。

　　“大叔，几点了？”

　　李振东看了眼车上的时钟：“快九点了。”

　　“送我回家吧，明天还要回学校呢。”

　　林予曦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毛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白得反光。她好像没注意到，打了个哈欠，又缩了回去。

　　车子重新发动，掉头往回开。

　　林予曦住在县城北边一个挺老的小区。

　　X7停在单元门口。林予曦解开安全带，把帆布袋子从脚边拎起来，拉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了，又缩回来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李振东。

　　“大叔，今天谢谢你。”

　　“谢啥？你请我吃的饭，该我谢你。”

　　“谢你送我回家，还谢你陪我唠嗑。”她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冲他挥了挥手，马尾辫在夜风里一甩一甩的。

　　“晚安，大叔。开车慢点啊。”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