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阳光从车窗斜着照进来，落在林予曦身上。

　　她靠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红色小盒子。整个人懒洋洋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困了？”李振东问。

　　“嗯。昨晚没睡好。”

　　“某人睡觉不老实。”

　　“不是我。”

　　“就是你！”

　　“到了。”李振东说。

　　“嗯。”

　　“你妈在家不？”

　　“在。刚才给我发微信了。”

　　林予曦推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了，又缩回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小镜子照了照，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脖子上那些红痕还没完全消退。

　　“都怪你。”

　　“嗯。怪我。”

　　林予曦瞪了他一眼，又照了照镜子，确认围巾能遮住，才下了车。

　　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李振东从小区出来，拐上省道，往振江建设的方向开。

　　振江建设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立着，楼顶那块“振江建设”的蓝色招牌在阳光下反着光。

　　一楼前台没人。王姐周末不上班，前台的小姑娘也休息。

　　徐大江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图纸，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和一杯浓茶，茶叶多得占据了茶杯的大半空间。

　　他看见李振东进来，把图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声“来了”，好像周末在公司碰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怎么周末也不休息？”李振东在他对面坐下来。

　　“休息什么？红星里那边周一要进场，材料单还没最后定。周立军在老家，明天才回来，我不弄谁弄？”

　　徐大江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从那一摞文件底下抽出一张图纸，摊开，指着上面的一些标注。

　　“防水卷材的规格，甲方那边说要改，原来定的那批厚度不够，得加两毫米。”

　　“加了厚度就得重新询价、重新比价、重新报甲方审批，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两三天。”

　　“你这当老板的倒好，周末陪嫂子，让员工加班。”

　　“你是员工吗？”

　　“我不是。所以我更得干。”

　　“你昨晚没睡好？脸这么白，看着像被抽空了一样，说话都有气无力。”

　　李振东愣了一下，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昨晚跟嫂子在一起？”

　　“……嗯。”

　　徐大江看了他两秒，没追问，低头继续看图纸。

　　“商业广场那块地，什么时候能动工？”李振东把话题拉回来。

　　徐大江把图纸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一沓文件。

　　“设计那边，方案还在深化，我催过了，下周出初稿。等方案定了，施工图最快也要一个月。”

　　“动工，最快也要明年开春。今年肯定来不及了，天冷了，地基不好做，混凝土冻了容易出问题。”

　　“明年开春，几月？”

　　“三月。三月中下旬，天气回暖了，就能开工。”

　　李振东把那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三月中下旬，离现在还有四个多月。

　　“太久了。”

　　“久也没办法。建筑这行，急不得。”

　　徐大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正好趁这段时间，把设计定下来，把招商团队搭起来，把前期的手续跑完。那个沈师傅不是说要帮你找人吗？人呢？来了没有？”

　　“还没有。我催催。”

　　徐大江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催催，我也催催。咱们现在四五个项目同时推进，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几个人撑着了。你得找人来管，专业的、懂行的、能独当一面的。不然你累死，我也累死。”

　　“振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李振东知道徐大江说的不是工作。

　　“嫂子挺好的。你别光顾着干活，把人家冷落了。人家不图你多少钱，图的是你这个人。你天天泡在工地上，人家独守空房，时间长了会出问题的。”

　　徐大江看着李振东的表情，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我是过来人。听我的没错。”

　　李振东没接话。

　　徐大江笑了一下，拿起那张防水卷材的规格表，继续在上面写写画画。

　　“大江。”

　　“嗯？”

　　“物流园那块地，刘志远那边有消息了吗？”

　　“他说流程在走，协议出让比招拍挂简单，但也要时间。快了，别催。”

　　李振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省道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阳光把那些车的玻璃照得反光，一道一道的亮线从眼前划过。

　　从振江建设出来，李振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浑身不得劲，像一台运转了太久没上油的机器，每个关节都在吱呀作响。

　　腰酸，腿软，胳膊抬起来都有点费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大衣，黑色休闲裤，皮鞋——看着人模人样的，里面那副皮囊已经快散架了。

　　才三十五岁。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掂量了一下。三十五，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

　　上了车，X7发动起来，他没急着走，靠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振江建设那栋灰白色的小楼。

　　楼顶那块蓝色招牌在阳光下反着光，“振江建设”四个字亮得晃眼。

　　这公司是他一手搞起来的，清水湾、商业广场、物流园，摊子一个接一个地铺。

　　钱越来越多，身体却越来越差。以前熬到半夜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现在熬一次夜三天缓不过来。

　　他想起林予曦早上说的那句话——“你昨晚那几下子，真不行。”当时不服气，扑上去证明了自己还行。

　　代价是今天腿软到现在。如果她再说一次“不行”，他可能真的扑不动了。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从兜里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健身房。

　　广安县有几家，最近的在县中心，离这儿不远。他看了几眼那些健身房的照片——崭新的器械，明亮的灯光，一群身材好得不像话的男女在各种器械上挥汗如雨。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把手机锁了，扔在副驾驶上。

　　算了，明天再去。今天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