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江建设二楼的小会议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长条桌上。

　　桌上摊着红星里项目的施工图和一份合同，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徐大江坐在李振东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

　　马科长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茶。

　　李振东先开了口：“马科长，红星里那边怎么样了？业主们消停点没有？”

　　马科长摇了摇头，把烟从兜里掏出来。

　　“三号楼那几户一二楼的还是不同意。居委会去了好几趟了，嘴皮子都磨破了，没用。

　　“五六楼的那几家倒是一直在催，说电梯不装就不签字，外墙翻新也别想动。现在卡在那儿了，既不能进也不能退。”

　　他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外墙翻新的工期本来就紧，再这么拖下去，冬天来了，真石漆喷不了，整个项目就得推到明年开春。”

　　徐大江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马科长，我插一句。外墙翻新和加装电梯是两码事。翻新的合同是咱们跟住建局签的，跟电梯没关系。”

　　“电梯是业主自己的事，不在我们振江建设的范围内。我们的工人进场，搭脚手架，喷真石漆，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电梯装不装，不影响我们干活。他们同意装，我们配合预留位置。他们不同意，我们按原方案施工。不管怎么样，翻新照做。”

　　马科长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现在问题是，三号楼那几户高层的业主，用电梯当筹码，说不装电梯就不配合翻新。脚手架要从他们家窗户前面过，他们要是死活不让搭，你怎么办？”

　　“总不能从天上飞过去吧？法律上讲，他们没权利阻止翻新，那是全体业主的决定，是政府批准的民生工程。”

　　“但你要是真硬来，人家往脚手架前面一站，你怎么办？报警？警方来了调解几句走了。明天他又来。你耗得起吗？”

　　会议室安静了。

　　李振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银杏树上——叶快落光了，剩下几片在枝头挂着，被风一吹摇摇欲坠。

　　“马科长，我问您一个问题。三号楼那几户高层的业主，他们是想要翻新还是要装电梯？”

　　马科长想了想：“装电梯。翻新他们也是同意的，毕竟房子旧了，外墙掉皮，保温也不好。谁不想住个好房子？”

　　“他们就是想借着翻新的机会把电梯也装上。”

　　“一二楼的不同意装电梯，但翻新他们是同意的。房子翻新了，他们自己也受益，外墙好看了，房子也升值了。”

　　李振东往后一仰：“那就好办了。翻新，大家都同意。电梯，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那咱们就只做翻新，不提电梯。”

　　“电梯的事，让业主自己去商量。商量好了，我们配合。商量不好，我们不参与。我们的合同是翻新，不是电梯。做好自己的事，分内的事。”

　　“你的意思是，不管电梯的事，硬进场？”

　　“不是硬进场。是正常进场。合同怎么签的，我们就怎么干。脚手架搭在公共区域，不侵犯任何一户的私有空间。”

　　“业主没有权利阻止公共区域的施工。如果他们拦着，您出面协调，居委会出面协调。协调不了，走法律程序。”

　　“我们不跟他们吵，不跟他们闹。我们是干活的，不是吵架的。”

　　“马科长，您放心。红星里这个项目，我们一定给您干好。外墙翻新，保质保量，按期交付。电梯的事，我们不掺和。那是业主之间的事，不是我们的事。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徐大江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拧上盖子，往椅背上一靠。

　　“行，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复工，三号楼脚手架正常搭。工人那边我去交代，不跟业主起冲突，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管的事不管。”

　　“有人拦着，停工，等协调好了再干。”

　　马科长站起来，伸出手跟李振东握了一下，又跟徐大江握了一下。

　　“麻烦你们了。我去跟领导汇报一下。你们先干着，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振东和徐大江在会议室里坐着。

　　“振东，你刚才跟马科长说的那些话，你自己信不信？”

　　“信。”

　　“你真觉得咱们不管电梯的事，电梯的事就能解决？”

　　“不能。但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们的事。我们能做的，是把外墙翻新干好。”

　　“干好了，业主满意了，电梯的事也许会好谈一些。”

　　“干不好，什么都不用谈。”

　　李振东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初冬干冷的气息。

　　“大江，你跟工人们说清楚，不许跟业主吵架，不许议论电梯的事。有人问，就说‘我们是干外墙翻新的，电梯的事不懂，您找居委会’。一个字不多说。”

　　徐大江站起来。

　　“行。我现在就去工地。”

　　……

　　红星里的脚手架重新搭起来的时候，李振东正在工地门口站着。

　　徐大江戴了顶安全帽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施工进度表。

　　三号楼的脚手架已经搭到三层了，工人戴着安全帽在架子上爬上爬下，扳手敲在钢管上叮叮当当的。

　　那几户高层的业主大概也想通了。电梯的事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但房子旧了是真的，墙皮掉了是真的，冬天冷也是真的。

　　外墙翻新是实打实的好处，犯不着为了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装的电梯，把自己住的地方耽误了。

　　李振东看着架子上那些忙碌的工人，想起马科长那天在会议室里的样子——愁眉苦脸的，烟一根接一根。

　　难办也得办。不是他们办，是业主自己办。他们能办的，是把外墙翻新干好。

　　干好了，业主满意了，电梯的事也许能好谈一些。干不好，什么都不用谈。

　　从红星里出来，李振东上了X7，往清水湾的方向开。

　　路过那片商业地块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

　　四十二亩的土地安安静静地躺在冬日的阳光下，明年开春就要动工了。

　　到时候，又会有新的问题。设计变更、材料涨价、施工队扯皮、业主投诉——每一个项目都会出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得解决，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