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五十，手机震了。

　　李振东摸过来一看，林予曦发的：“到了。下来吧。”

　　他从床上爬起来。换上运动裤、跑鞋、薄冲锋衣，电梯下到地库。

　　林予曦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妆，白净净的。

　　“给你带了包子。猪肉大葱的。趁热吃。”

　　“你几点起的？”

　　“五点。你别管我，你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李振东接过纸袋，包子还是热的。

　　他两口吃完一个包子，做了几个拉伸。

　　“今天跑四公里。不许走。”

　　“跑不动怎么办？”

　　“跑不动我等你。”

　　早晨六点多的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抹鱼肚白，江面上有一层薄雾。

　　步道上没什么人，偶尔一两个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从身边经过。

　　李振东跑得很慢，林予曦跑在他旁边。

　　跑了一公里多，李振东开始喘了。他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呼吸。

　　“不行了？”

　　“歇会儿。”

　　“起来。说好了跑四公里，这才一公里。”

　　“让我歇会。”

　　林予曦站在他旁边，呼吸平稳，脸上连汗都没出。

　　跑完四公里，回到阅云台楼下，李振东扶着膝盖喘了好一阵。

　　林予曦在旁边站着，呼吸平稳，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发亮。她看了看手机，六点五十。

　　“上去洗个澡。你上班来得及吗？”

　　“来得及。第一节没课。”

　　李振东开门，林予曦跟在后面。她那粉色的毛绒拖鞋还在老位置。

　　“你先洗。一身的汗。”林予曦推了他一把。

　　李振东从后面抱住了她。

　　“别闹。”

　　“李振东。”

　　“七点了。你八点半要到振江建设。我第一节没课，但九点也要到学校。你洗完澡了，我还没洗。一身汗，难受。”

　　李振东没松手。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大叔。”

　　林予曦转过身来面对他。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晚上。晚上好不好？现在真的不行，我还要洗澡，你还要上班。一大堆事等着呢。”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跑步时出的汗，亮晶晶的，像碎钻。她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行。晚上。”

　　“乖。”

　　……

　　徐大江打电话来的时候，李振东正在清水湾五楼露台上，跟赵德厚商量开业庆典的事。

　　手机响了，那头徐大江的声音带着疲惫。

　　“振东，红星里这边有点事，你得过来一趟。”

　　他问什么事，徐大江说业主闹起来了，装电梯的事，一二楼的不同意，项目可能要搁置。

　　李振东跟赵德厚交代了几句，下了楼，开车往城北去。

　　红星里小区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几个老头老太太聚在一起，声音很大，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徐大江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旁边站着周立军和甲方马科长。

　　马科长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花白，脸色不太好。

　　李振东走过去，徐大江把事情说了一遍。

　　红星里项目是六栋楼的外墙翻新，刷真石漆，合同签了，脚手架也开始搭了。

　　开工第二天，三号楼的业主代表来找他，说外墙都翻新了，能不能趁这个机会把电梯也装上。

　　这一说不打紧，整栋楼吵翻了天。

　　五六楼的业主举双手赞成，说爬了几十年楼梯了膝盖都快废了。

　　一二楼的业主死活不同意，说电梯挡光、有噪音、占公共空间，还说装完电梯高层升值低层贬值，凭什么？

　　马科长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他说住建局的意思是尊重业主意愿，装电梯是好事，但如果有人不同意，不能强推。

　　协调工作居委会在做，不太顺利。

　　正说着，一个穿棉袄的大姐从楼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看见马科长就走过来了。

　　她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电梯装我们家窗户前面，每天嗡嗡响，谁受得了？当初买一楼就是图方便，不用爬楼。现在你们装个电梯，把阳光挡了，我们怎么办？”

　　马科长态度很好，耐心解释。

　　“电梯的方案还没定，可以选透明的观光电梯，挡光问题可以优化。”

　　大姐不吃这套。

　　“你说得轻巧，你住一楼试试，你家窗户前面竖个铁架子你乐意？她转身走了，走几步回头又说了一句，反正我不同意，你们谁也别想动。”

　　马科长叹了口气。居委会那边也碰了钉子，一二楼几户态度很坚决，怎么劝都不松口。

　　有个大爷直接说。

　　“你们要装电梯也行，把我的房子按市场价收走，我搬走你们随便装。”

　　旁边一个戴毛线帽的老太太插了一句嘴。

　　“装电梯是好事啊，怎么就不行了？”

　　她指了指自己膝盖。

　　“爬了二十年六楼了，现在上楼像爬山，中间还得歇两回。电梯装好了，就不用爬了。”

　　大姐的嗓门又大了一圈。

　　“好事？对你来说是好事，对我们来说是坏事。凭什么让我们牺牲？你爬不动楼你当初买什么六楼？买的时候就该想到。”

　　围观的业主们分成了两派，声音越来越大。

　　徐大江在马科长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事儿咱管不了。

　　马科长点了点头，把烟点上。

　　回去的路上，李振东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转着这件事。

　　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广安县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一二楼不同意，高层想装，利益不同，立场不同，谁都不让步，这事儿就卡住了。

　　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你跟一二楼说补偿，他们觉得你在打发叫花子。

　　你跟高层说算了，他们觉得你不管他们死活。

　　马科长夹在中间，难办。

　　外墙翻新合同签了，脚手架搭了，工人进场了，你不能因为电梯的事把整个项目停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有利益的地方就有冲突。

　　他能做的，是把自己的事做好。红星里的外墙翻新，该干的还得干，保质保量，按期交付。

　　至于电梯，不是他能决定的。那是业主们的事，是住建局的事，是居委会的事。

　　他想着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林予曦发来一条微信：

　　“大叔，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李振东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世界不温柔，但她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