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该怎么吃
“郎君,若是周文远这个老狐狸不入局呢,又或者直接将小九扣押……”杨昭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这个倒是有可能,”陆衡没有否认这个情况的可能性,“不过……”
“不过什么?”冯进问。
反倒是当事人小九,表现得丝毫不在意。
本就是生里来,死里去,不过送个信而已,那姓周的,作为一方镇将,还能把他吃了不成?
绝计不会。
此前陆衡去了一次,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还带回来了合作。
现在他只是一个送信的信使而已,属于边缘人物。而且,既然陆衡是安排他去送信,那也是对他的信任,这事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与周虎等人相比,他的任务姑且算是最安全的。
“不过,”陆衡忽地轻笑一声,“这位周镇将大概率会不做任何表态,草草打发了事。”
“那送信的意义?”冯进又问。
作为过命的兄弟,他自然不想小九以身涉险。
若是送信没有太大的意义,在他看来,没有必要去做。
“态度问题。”陆衡平静回答,“两方既然是合作关系,自然应该坦诚一些,周文远怎么做,那是他的事,我们怎么做,是我们的事,这种从道德意义上的先礼,做了总比没做要好。”
他这番恰到好处的回答,在几人心中回荡。
冯进不再追问。
陆衡那句“做了总比没做要好”,可以进一步理解为,这个年轻主事人不是不在乎小九的安全,而是把送信本身当成了一枚棋子。
如果周文远连基本的回应都不给,香积寺就可以知道这个合作者已经完全不可靠了,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的。
可如果周文远态度暧昧,那就说明这个人还想继续观望,香积寺这边需要再施加一些压力。
但如果周文远痛快接信,态度明确,那就说明他也有些等不及了,需要进一步敲打赵家一二,以便牢牢监控住赵家的一举一动。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情报。
小九是信使,也是第一个触角。
“既然郎君有这样的考虑,”杨昭抬起头,“那送信的时间可以算得再准些。赵家的信是今天到的,周文远那边应该已经知道消息了。神禾堡在赵家外围有哨探,张大回去之后,周文远大概率也推算到了赵家会派人来香积寺。拖到今天下午再让小九过去,等于告诉他,信已经到了,某在考虑,还没回复。”
“对。”陆衡颔首,“就是要让他知道我在考虑。他帮某压赵家,某帮他压赵家。他要是不想压,也可以——但某会告诉他,赵家已经主动求和了。到时候他自己掂量,是继续跟香积寺合作划算,还是让赵家缓过这口气来划算。”
冯进靠在柱子上,眉头微皱。
他听完这几番对答,终于理清了陆衡在同时押两边的注。
赵家、神禾堡——
两条线被同一个人同时牵在手里。
这个年轻人向赵家摆手,又向周文远透风,谁也不断。
这位年轻的郎君不是疯了,而是他比这片原上所有的人都更早学会了如何精准博弈。
一步踏错就粉身碎骨,但只要方向还在,他就能在这条别人看不见的线上,一步步走到下一个落脚点。
“郎君,”小九把枯草叼回嘴里,咧嘴一笑,“那某这趟去,除了送信,还要不要顺便看看神禾堡周边有什么异常?”
“看看。但不许生事。”
“明白。”小九甩了甩袖口上沾着的火星,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对了,帮某稍稍留意一个人。”
“谁?”
“一个年轻人。”
随即他简单描述了一下那个跟着孟虎来过香积寺一次的年轻兵卒的外貌。
“是他?”杨昭问。
“嗯,”陆衡微微点头,“某想确定一件不太确定答案的事。”
“关于孟虎?”
“不全是。”
“……”
杨昭没有再追问。
他注意到陆衡说“大概率不会扣人”时语气里有一种他已经逐渐适应了的笃定,不是猜,是把对方上上下下所有牌面都过了一遍,然后笃定周文远暂时不会掀桌。
毕竟香积寺这把刀,不仅没有钝,而且越来越锋利。
这和张大回去禀报后赵家内部出现的困惑一模一样。对手因为你手里摸不清的牌而不敢动,而这张牌本身就是你。
只是若是周文远先一步算到了呢?
那香积寺这边的送信行为无异于关公面前耍大刀,自讨没趣,甚至于有点得罪人。
“那某再问一件事。”杨昭压下心中思绪,抱臂靠在柱子上,“关于赵家,郎君打算什么时候给他们答复。”
“等周虎他们回来了再说。”陆衡站起身,面色如常,“赵德茂没写时间,就是留了余地。要是太早回复,他会觉得我们迫不及待想攀交情。要是拖太久,他会以为我们在跟周文远密谋对付他。虽说事实也是如此。
不长不短,拖够一天半就好,刚好够周虎和沈云山他们从终南山回来,够刘大去王曲镇见完陈老头,够盐泉那边的消息坐实。够小九回来,等这些消息落袋之后,我才有东西被安排上桌,包括谱曲。”
“上桌之后呢?”冯进这次直接问到了话题的终点,“郎君拿什么跟这个老狐狸谈?”
“谈他要的东西。”陆衡转过身来面向冯进,缓缓道,“如果说赵家之前想要的子午谷的地契。那现在他们所担心的是我们会不会像疯狗一般,死咬着不放,不死不休,直到鱼死网破。”
这个比喻极为恰当,任何人遇见疯狗,首先是慌乱,其次才是防守,最后才是斩杀。
但他们又不是单纯的疯狗。
所以防守没有用,斩杀又要担心会不会被咬下几块肉。
还有一种折中方式,暂时妥协。
冯进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陆衡把地契当废纸,把谈判当空城,把自己当成不折不扣的疯狗。
这无疑是极为疯狂的。
而他们,不仅是见证者,还是参与者。
……
殿外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
雪沫从槐枝上簌簌落下,被阳光染成金色又很快化在泥里。
远方终南山的山脊在薄雾里起伏不定。
“小九。”陆衡把写好的信递过去,“快去快回。若是发现不对劲的苗头,不要轻举妄动。”
“得令。”小九接过信揣进怀里站起身,把枯草往嘴角一叼,大步朝寺门外走去。
那匹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枣红马甩了甩鬃毛上的霜,嘶了一声,载着他拐上官道,朝北而去。
这匹马,是赵家那日袭击香积寺被击退后遗留下来的。
陆衡目送小九翻身上马,蹄声渐轻,转身回到殿内,然后开口:“现在来说说赴宴的事——如果赵家二爷,甚至那位赵老三也在场,这顿饭该怎么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