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宴前准备
“所以,郎君,这不是答案,而是问题!”冯进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陆衡轻轻一笑,露出似是而非的古怪神色,像是认可,又像是……
不认可。
小九接过话,讶然问:“二哥,有没有可能,郎君只是想表述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
小九的提问,不置可否。
“就你话多?”冯进埋汰了一句。
陆衡静静看着,忽然间觉得两人的相处方式挺有趣的。
香积寺眼下虽算不上四面楚歌,但也是危机重重,寺内气氛却并不沉闷。这段时间一次又一次冲破险境,让所有人都坚信困难只是暂时的。
神禾堡的态度暧昧不清。
但终归还是有着合作的成分在的。
经上次一役后,周文远定是重新调整了对香积寺的看法,否则那粮食不会送的那么及时。
终南山袍哥等流寇的报复迟迟不来,这其中透着几分诡异,让人琢磨不透。
长安那边是什么情况,黄巢打到哪里了,这些信息都是空白。
归根结底,还是香积寺这边不仅实力太弱,还没有情报网。
片刻间,陆衡的思绪已经走了很远。
没钱没粮,意味着没人。
有人愿意给香积寺成长起来的机会和时间,但也有人不愿意再看到香积寺发展壮大。
边上的杨昭朝两人递了个眼神,小九这才打住话头。
“郎君。”杨昭轻呼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若是去那赵家,你有几成把握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陆衡摇摇头,似在斟酌,“没有把握。”
“对于这位赵家主,某的了解,多数源于你们,但这位在短短几十年,让赵家从一个小门小户,成长为盘踞猛虎般的存在,自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赵家这一路走过来,手上沾染了多少鲜血,或许就连赵家自己都不清楚。所以,你要问某有没有把握全身而退,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多做准备。”
话及至此,众人神色忽地暗淡了几分。
这是摆在面前的事实,并非陆衡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那还有去的必要?”小九忽然问。
在他看来,赵家设的这“鸿门宴”说是必死之局也不为过。
香积寺有什么,一个读书人、几个妇孺、一个猎户、一个货郎,再加上几个镖师,仅此而已。
无论怎么看,都是羊入虎口,被生吞活剥的局面。
“有必要。”陆衡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小九愣了一下。
他以为陆衡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冯进似乎是想通了什么,有点怔怔然。
忽然间。
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这不是贬义词,而是褒义词。
这个疯子形容的不是世人眼中的那种,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赌徒”。
似乎这个年轻人从静远手中接过香积寺开始,每一次都是在赌,但每一次在最后关头都赌赢了。
他不确定陆衡这一次是在赌,还是已经把所有的牌都算过了,只是没让别人看见底牌。
他忽然觉得小九那个问题问错了。
不是“那还有去的必要”。
而是“郎君你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陆衡继续解释道:“赵德茂写了这封信,说明他不想打了。不是打不过,而是不想打。那他怕什么?”
小九摇头,表示不知,杨昭面露沉吟之色,冯进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论是赵家还是袍哥的人,留在香积寺内成为一具冰冷尸体的数量已经超过两手之数。”
“然而,不论是赵家,又或者是袍哥,全然当这个仇不存在一般,若换做你们,在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能忍?”
“自然不能。”杨昭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思考过,总觉得是忽略了什么关键,此刻陆衡再次提及,想必是有所权衡。
“既然不能,那就只能说明,眼下不论是赵家,又或者是袍哥等人,他们不愿意,也不能继续将注意力放在香积寺这边。。
对于他们而言,虽说在香积寺这里吃了亏,但起码承受得起。可若是继续关注香积寺,并策划相应行动,会在其他地方吃伤及根本的大亏。”
话到这里,几人皆是有所明悟。
所以不是这些势力不想拔掉香积寺这根刺,而是权衡利弊后,觉得不值。
“郎君的意思是,赵家之所以会突然设宴相邀,是怕周文远继续拿香积寺当由头清剿流寇,削弱赵家的爪牙,更担心那位神禾堡前镇将孟虎在暗处继续拆台。
同时怕赵家在子午谷的旧账被一件件翻出来,牵连长安城里的赵家人,比如那位赵家二郎,所以这个老狐狸低头了。”
冯进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低头不等于认输。他用最好的纸写最软的话,是想试探郎君敢不敢去,试探香积寺背后到底站着谁。郎君去了,他的疑心就多一层。郎君不去,他就知道香积寺没人撑腰,下一步就是倾巢而出,把这座庙踏平。”
“可就算去了,我们拿什么跟他谈?”小九复问,“关于地契,郎君说跟废纸一样,盐泉还没找到,粮食只够一个月——”
“至于人……”
小九扫视了殿内一圈,并未继续说下去。
当这些问题摆在台面上,冯进骤然沉默了。
即使他的分析完全是对的,但香积寺这边依旧拿不出任何值得赵家放一马的筹码。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火堆里一根烧了半宿的柴啪地裂开,溅起几粒火星,又落回灰堆里。
“拿什么谈?”陆衡反问了一句,目光从火堆里抬起来,“你们觉得赵德茂最怕什么。”
小九想了想:“怕我们继续给周文远当削弱赵家势力的由头。”
“那是之前。”陆衡摇头,“现在他最怕的,不单单是这个,是他已经写了这封信,我们还没有给他回话。”
冯进眉头微动。
陆衡继续道:“赵德茂用最好的纸写着最软的话,把姿态放得比任何时候都低。但姿态越低,说明他越怕。
怕什么?”
他怕某不接,怕某在拖,怕某在等,怕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攒筹码。他怕的从来不是某手里的牌,而是没亮出来的牌。”
“可我们确实没什么牌。”小九嘟囔了一句。
“那就让他以为我们有。”陆衡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空城计。诸葛亮的琴。”
“按照我的推断,杜疤大概率没有回赵家。而张大回去能说什么?大概只有实际情况:他看见有个独眼瘸子能一刀扎穿杜疤的手腕,有个猎户敢用豁口的刀跟护院硬换命,还有个书生能不畏死的朝他们的人连捅三刀……”
几人听后,微微动容。
陆衡的意思无非是香积寺这边到底还有多少这样不知深浅的疯子,回去的张大说不清。
只见陆衡再度开口:“赵德茂写这封信,就是想摸清楚这个底。而我赴宴,就是要让他继续摸不清。”
“当年诸葛亮在西城,身边只有几个老兵、一群百姓。他让人把城门打开,自己上城楼弹琴。司马懿带着十万大军,硬是没敢进去。他不是怕诸葛亮,是怕城里还有他没看见的东西。赵德茂就是司马懿。我们就是那座空城。”
他站起身来,把短刀往腰后挪了半寸。
“这宴某若不去,赵家就会得出一个结论:香积寺怕了。一旦让他们觉得我们怕了,接下来就不是夜袭,而是倾巢而出。所以某必须去,去告诉他们——香积寺不但不怕,还敢单刀赴会。
但在这之前,某得先把琴摆好,毕竟某不是诸葛亮,也不会弹琴。
而周虎带回来的盐泉消息,刘大稳住陈老头的粮道,则是琴谱中的一页。”
说完,他看向对面的杨昭:“杨昭,赵家在子午谷的撤退进度需要尽快摸清。”
杨昭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小九。”
“郎君你说。”
“下午你去一趟神禾堡,我书信一封,你替某送给周文远。”
“好。”小九若有所思地点头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