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东洗完澡出来，穿了一件T恤和大裤衩，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

　　十六楼的风比楼下大，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江水的气息，吹得他头发乱成一片。

　　把藤椅拉到栏杆边，一屁股坐下去，腿翘在栏杆上，整个人瘫成了一摊泥。

　　手机掏出来，点开视频软件。

　　首页推荐的第一个视频就是一个广安本地的——一个年轻姑娘蹲在县城的烧烤摊前，手里举着一串烤鱿鱼，对着镜头说“老铁们看看这鱿鱼多大”，一口广安话，尾音往上翘，听着亲切。

　　她咬了一口，酱汁沾在嘴角上，伸出舌尖一舔，比了个大拇指。

　　“外焦里嫩，酱料是老板自己调的，甜辣口的，我跟你们说，整个广安县找不出第二家。”

　　弹幕飘过去几条留言。

　　“这是哪家？求定位。”

　　“明天就去！”

　　“小姐姐比鱿鱼还好看。”

　　李振东笑了一下。

　　这姑娘他刷到过好几次，叫“广安小辣椒”，专门拍广安县本地的吃喝玩乐，粉丝好像有好几万。

　　她拍过的东西他有一半没吃过，另一半吃过但没她拍得那么馋人。

　　她还拍过老倔头生鱼片，说“这家店开了二十几年了，广安县没人不知道”，镜头扫过那盘白嫩的生鱼片，再扫过蘸料碗里的蒜蓉辣椒油，拍得确实有食欲。

　　她又发了一条新视频——在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排队，人很多，她对着镜头抱怨：“广安县就这么大点地方，喝杯奶茶要排半小时，老铁们你们说值不值？”弹幕里有人说“值”，有人说“不值”，有一个说“排队的功夫够去省城买一杯回来了”。

　　李振东点进她的主页翻了几条，又看了几个别的本地主播——有一个专门拍农村生活的，一个大姐在自家院子里晒萝卜干，絮絮叨叨地教大家怎么腌咸菜。

　　还有一个小伙子专门拍钓鱼的，在月亮河边上支个小马扎一坐一下午，有时候钓上来一条大的能嚷嚷半天。

　　还有一个拍广场舞的，每天晚上在县文化宫门口直播，一群大妈跟着他跳，跳得红红火火的。

　　这些人粉丝都不多，几千几万的，但每条视频的评论区都热闹得很，有人认出了画面里的背景是哪条街，有人在问视频里的东西在哪儿买，有人在跟主播唠家常，还有人夸主播今天穿的衣服好看。

　　这些人，要是能聚到一块呢？

　　李振东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江景。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商场前面的空地上，一条美食街从东到西排开。

　　统一的小吃车，红色的顶棚，黄色的灯光，冒着热气的摊位一个挨一个。

　　烤鱿鱼、炸串、臭豆腐、烤冷面、炒年糕、糖葫芦、绿豆汤——这些广安县街头巷尾最常见的小吃，全都规规矩矩地聚在一条街上。

　　不用再挤在路边，不用再躲城管，不用再担心刮风下雨没地方摆摊。

　　摊位后面，那些本地美食主播架起手机，对着镜头说“老铁们看看这个烤串多大”。

　　有人拍烤鱿鱼，有人拍臭豆腐，有人拍糖葫芦。镜头扫过整条美食街，灯火通明的，人声鼎沸的。

　　弹幕里有人在问“这是哪儿”，有人在说“广安县也有这种地方了”，有在外地的广安人说“过年回去一定要去”。

　　摊位收费，一个摊位一年收多少钱？两万？三万？五十个摊位就是一百多万。钱是小事，重要的是人——来逛夜市的人，来拍视频的主播，来打卡的年轻人。这些人聚起来了，商场的客流就有了，商铺的租金就能往上提，整个盘子就活了。

　　他又想到本地特产。广安县有什么？月亮湖的鱼干，乡下的土鸡蛋，山上的野山菌，村里的手工粉条。

　　这些东西平时摆在菜市场里没人多看两眼，但要是包装好了、摆放整齐了、有个像样的地方卖了，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赵桂兰托人从乡下带回来的粉条，炖在酸菜排骨里，吸饱了汤汁，软糯又有嚼劲，比超市里买的不知道好吃多少倍。

　　这种好东西，城里人想买都不知道去哪儿买。

　　美食街上隔出七八个本地特产的摊位，让那些做粉条的、晒鱼干的、腌咸菜的老人家来摆摊，不收摊位费，或者少收点，只要求东西好、干净、不坑人。

　　外面的游客来了，在商场里买了衣服、在电影院看了电影、在美食街上吃了一圈，临走的时候还能带点广安县的特产回去，这不就是一个完整的商业闭环了吗？

　　他越想越兴奋，膝盖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

　　林予曦发来一条微信：“大叔，还没睡吗？”

　　他拿起手机，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没呢，在阳台吹风。”

　　“这么晚了吹风？你不怕感冒啊？”

　　“吹吹风脑子清醒。”

　　“你是不是又在想你的商场了？”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你说要建商场也是在车上吹风。你这是习惯性动作。”

　　“你倒是挺了解我。”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几次才发过来。

　　“废话不多说了，早点睡吧大叔，明天你还有的忙呢。晚安。”

　　“晚安。”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商业广场外围，靠省道一侧——美食街规划，统一设计，统一招商，优先本地特色小吃和土特产。

　　与本地主播合作，开业前邀请探店，开业后定期举办美食活动。

　　县政府相关部门对接，夜市经营许可、卫生许可，提前做准备。

　　把手机搁在藤椅扶手上，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天。

　　商场不是一天建起来的，美食街也不是一天就能热闹起来的。但急什么？

　　舒舒服服地瘫在藤椅里，腿翘在栏杆上，脚趾头朝天，任由十六楼的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了一身的凉意。

　　那盆赵桂兰放在阳台上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藤蔓从花盆边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