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受益者
从始至终,陆衡没有忽略掉任何一个人。
就连那个只是跟着孟虎来过一次,后来继续留在神禾堡的年轻士卒,他都记得。
按照他的推断,这个年轻士卒的落子,大概率也是整个棋盘上的一部分,比如楚河汉界中的一滴水。
他甚至有过猜测,那日赵家袭击香积寺后,孟虎又或者是周文远的人就在不远处观望着。
谁胜谁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需要坐实一些把柄。
比如赵家养流寇,又比如赵家视朝廷法度于无物,光天化日之下跑到香积寺行凶。
如果真是这样,那杜疤一行几人是跑了,还是被生擒了?
赵家的那些护院是不是只有张大回去了?其他人都成了不会说话的死人,甚至于被当成了可以领赏的“流寇”。
念及至此,陆衡忽然觉得不论是对周文远,还是对孟虎的认知都还是粗浅了些。
这样有能力的人都只是一方小小镇将,为何晚唐会饿殍遍野,速速灭亡?
归根结底,是朝堂之上的有些人自诩是个大聪明。
专权、营党结私。
甚至……
蛊惑那位马球天子。
陆衡明白,他那所谓的“筹码”在诸如周文远这些人看来,只是个十足的笑话。
小九此行,或真有危险。
只是。
不得不去。
当然,若是小九真有危险,他不介意恶心恶心这位周镇将一二。
关于周虎的身世,他一直都是有所怀疑的。
但怀疑终归只是心里的侥幸揣测,而非摆在明面上的证据,关于这一点,他亦是清楚。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不算。
陆衡眼中的忧色一闪而逝。
如今的香积寺已经算是小门小户,但仍如石缝中的野草,生存艰难,每一滴雨露的获取,都是艰险。
杨昭愣了一下,率先开口:“如果只是那位赵家老二在,倒也不完全是十死无声的局面。”
“他的人,的确是折在了香积寺,但那不能怪我们,只能怨他们自己技不如人。至于他被郎君所伤,亦是如此。”
“如果执意要拿这些事大做文章,只能说,赵家也就那样。”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其实,某更担心的是,第一次夜袭时,郎君让留下的那两具尸体,不仅没有赵老二的人,也没有袍哥的人。”
杨昭忽然提到这个事,陆衡有些意外。
事实上。
他心中也没有具体答案。
第一次夜袭,敌人那边是死了人,还留下了一块印有“赵”字的令牌。
要说栽赃,也不全是。
要说无意,怎么看都不可能。
再之后是第二次袍哥亲自带人夜袭香积寺。
所以杨昭说的后半句:可能并没有袍哥的人,仔细琢磨,没有什么问题。
因为袍哥出现在香积寺那一刻起,这一点就得到了验证。
可如果真是袍哥的人,那说明,香积寺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敌人,不仅低调,还十分谨慎。
因为人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跟头。
思忖间,心中又多了些疑问。
杨昭的话犹如落入湖面的石子,泛起一阵细细涟漪。
“你在怀疑什么?”陆衡问。
“不是怀疑。”杨昭的手按在短刀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是觉得有人故意不让我们看清楚。第一次夜袭,来的人既不是赵家的护院,也不是袍哥的手下。但他们留了一块赵家的木牌。不是栽赃,是摆明了告诉我们——
这就是赵家的人。可如果真是赵家的人,为什么第二次来的是袍哥?”
“有人替赵家做了决定。”冯进靠在柱子上,眼睛没有睁开,“赵家自己不知道,袍哥也不知道。两边都被蒙在鼓里,替第三个人打了头阵。”
“谁?”
“不知道。”冯进睁开眼,目光落在火堆里那根快要烧断的柴上,“但这个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把水搅浑,让赵家以为是我们藏的暗桩,让袍哥以为赵家耍了他们。他不需要打赢任何一场仗,他只需要让所有人互相猜忌。猜忌够了,仗自然会替他打。”
冯进这番话说完,殿内又陷入了沉默。
陆衡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想刘大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刘大说那日本想杀了丁三,却被对方躲过了一刀。
刘大为什么想要杀丁三,是对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听到了不该听到的?
而丁三名义上是袍哥的人……
所以。
王老七是经人无意落子,安排去的终南山,最后见到了袍哥。
在某种利益的驱使下,袍哥选择了对香积寺出手,但最后吃了一个大亏,变相地削弱了自己的势力。
基于一个原则:谁是最终受益者,谁便是……
策划之人。
想明白这一点,陆衡反而感觉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环环相扣的算计,让他有一种无力感。
但有一个可以确定的事实是,暗自策划第一次夜袭以及第二次夜袭之人,与赵家有关,与孟虎大概也有关,但这个人自身实力是不够的。
若非如此,也不需要各种迂回算计。
杨昭听后,陷入短暂沉默,他将手从刀柄上移开,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设计香积寺第一次夜袭的人,和设计第二次夜袭的人是同一个。他的目标不是打赢,而是把香积寺、赵家、袍哥三方的人同时引到火上烤,等待三方势力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第一次夜袭,用的是赵家的木牌,第一次夜袭故意留下一块木牌,却故意露了破绽让这场戏不够干净,于是就有了第二次夜袭。
第二次让王老七去引袍哥入局,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算好的第二步棋。袍哥入局之后,这件事才算真正做实。
做实什么?
做实了香积寺是受害者,做实了赵家脱不了干系,做实了流寇的存在。谁先做实了这些,谁就有了收拾残局的主动权。”
这个沉默的汉子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此刻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心里打磨了无数遍,锋利,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在冯进身上:“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从外部建功,而是为了从内部瓦解对方。
从香积寺这边也好,从赵家那边也罢,又或者终南山那边,幕后之人算盘落空,他的后手才会露出来,我们才有机会看清他到底是谁。”
冯进闭着眼听完了全部,在杨昭说到最后一段时才睁开眼,缓缓点了下头。
他没有补充,只是将目光从火堆里那根烧断的柴上抬起来,落在陆衡脸上。
良久。
一个又一个画面和细节被逐一回放,陆衡才缓缓开口:
“背后的策划之人,很久之前就说过,不是一个人。
第一次夜袭前,曾有人来踩点过。那人在寺外站了很久。第二次夜袭前,用狗儿及几个半大孩子加以试探。在此之前,刘大说看见孟虎带人往南去了。回来时少了一个人。”
“杜疤之所以不愿意对香积寺出手,一是不想被人当枪,被借刀杀人,二是想保留自己来之不易的根基,留一条退路。”
“郎君的意思是……”
“赵家某位不得势的核心层和那位已经被撤职的神禾堡上一任镇将或许是这几次事件最终的受益者。”
“只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