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分工
小半个时辰后。
偏殿内。
除去还未归的小九,其余人皆是在场。
陆衡扫了众人一眼,并未立即开口。
这段时间以来,发生了很多事。他想了许久,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一下。
“诸位,这个时候叫大家过来说事,想必都很困惑,但某觉得,还是有这个必要。”
“这些天,想必大家也看到了,香积寺如今虽说趋于稳定,但仍是有不少势力觊觎。”
“如今年关已过,过完这个月,便是二月,按照咱老百姓的习惯,二月是万物复苏,开始农事的时候。要说地,咱香积寺也有一些,是静远大师留下来的。”
“还有,这段时间,某让刘娘子几人也研究了一下,可以种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活计。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咱们这么多张嘴,光靠赵家的接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某想听听,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殿内安静了片刻。
周虎第一个开口,声音闷闷的:“郎君,俺是个粗人,打猎还行,种地……俺怕把种子埋深了发不了芽。”
陆衡笑了笑,没接话,目光扫向其他人。
杨昭靠在柱子上,沉默片刻后说:“郎君,某在想一个问题。种地需要人手,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眼下寺里能干活的人拢共就这么些,又要巡防,又要种地,又要忙盐泉的事,怕是分不开身。”
陆衡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今天叫大家来,不只是商量种不种地,而是要把往后的事理一理,把各人的差事定下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偏殿正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某先说个大概。往后香积寺的事,分三块。第一块,里里外外的安全,巡防、守夜、应对变故。第二块,粮食物资,种地、存粮、管库房、管伙食。第三块,盐泉和外面往来的事,跟袍哥谈、跟赵家走动、跟神禾堡打交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三块,每一块都得有人牵头。某不可能事事都盯着,也盯不过来。”
殿内的气氛比方才沉了几分。
周虎坐直了身子,杨昭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冯进抬起眼,陈大石往前探了探身。
陆衡看向杨昭:“杨昭,巡防守夜这一块,你来牵头。寺里能打的人,都归你调配。夜里轮班、白天操练、围墙陷阱的加固,这些你比某在行。”
杨昭沉默了片刻,点头:“好。”
陆衡又看向刘氏。刘氏站在偏殿门口,手里还攥着围裙,被这目光一看,微微愣了一下。
“刘娘子。”
“郎……郎君?”刘氏的声音有些发紧。
“粮食物资这一块,你来牵头。往后库房里的粮食、盐、咸菜,每一笔进出都要记清楚。再往后种了地,收成的分配也归你管。还有后厨的伙食,你带着徐氏、张氏,一起管着。”
刘氏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推辞,但对上陆衡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声道:“……奴家试试。”
“不是试试。”陆衡的语气不重,但很明确,“是你来管。管不好某教你,但得你管。”
刘氏攥着手指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说道:“奴家明白了。”
陆衡又转向刘大:“刘大,终南山那边的事,还有跟外面打交道的事,以后由你来牵头。你走过的地方多,认得的人多,袍哥那边你也打过几次照面了。盐泉怎么取、怎么运、怎么跟人换东西,这些你拿主意。拿不准的,来问某。”
刘大独眼微眯,沉默了几息,从墙角站起身来,抱拳一礼:“郎君既然信得过某,某就接了。”
周虎挠了挠头,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开口:“郎君,那俺呢?俺干啥?”
陆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跟着杨昭,巡防。但终南山那边有事,你也得去。两头跑,能行吗?”
周虎咧嘴一笑:“能行!俺这腿脚,跑得可快!”
沈云山靠在墙边,抱着断刀,没有开口,但目光一直落在陆衡身上。
陆衡看向他:“云山,你跟着刘大。终南山那边的事,你多盯着。刘大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替他搭把手。”
沈云山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冯进站在门边,没等陆衡开口,自己先说了:“某跟着大哥,巡防。”
陆衡点了点头,又看向老方。
老方坐在角落里,圆盾靠在脚边,见陆衡看过来,平静地说:“某跟着云山。”
陆衡没有反对,目光最后落在陈大石身上。
陈大石站起身来,腰背挺得笔直。
“大石,你和你那几个兄弟,暂时归到杨昭那边,巡防。但对终南山那边的事,你们也得学、也得看。往后香积寺人多了,每一块都得有人能顶上。”
陈大石抱拳:“明白了。”
小石头坐在他身后,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陆衡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名,只是淡淡道:“某把话先说在前头。分了三块,不是分了家。巡防的也得知道库房里还剩多少粮,管粮的也得知道外面来了什么人,跑外的也得知道寺里夜里谁当班。三块拧成一股绳,才是香积寺。谁要是拉帮结派、各扫门前雪,某不会惯着。”
殿内无人出声。
陆衡走回座位坐下,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水抿了一口,“那今天就这样。各人的差事先这么定着,往后看情况再调。杨昭留下,其他人先散了吧。”
众人陆续起身,脚步声在偏殿外渐渐远去。
刘氏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衡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福了一礼,转身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周虎走到殿门口,忽然转过身,朝陆衡咧嘴笑了一下:“郎君,俺觉得,这样挺好。各管一摊,不乱。”
说完,他大步跨出门槛,横刀在腰间晃了一下,消失在暮色里。
偏殿内只剩下陆衡和杨昭两人。
陆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刚才在担心什么?”
杨昭没有立刻回答,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刀刃,又插回去。
“某不是担心。”他说,“某是在想,刘大牵头跑外的事,他能行。但他身后的那个人,会不会借这个机会,把手伸得更长?”
陆衡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会。”他淡淡道,“但某把终南山的事交给他,就是要让那个人看到,刘大现在是香积寺的人。他替香积寺办事,不是替那个人办事。那个人要伸手,伸的不是刘大的手,是香积寺的手。伸了,就得做好被砍的准备。”
杨昭沉默了片刻,这才站起身来:“某去巡一圈。”
陆衡点了点头。
杨昭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刘娘子那边,要不要某安排个人帮着守库房?”
陆衡想了想:“让小九去。他嘴碎,聊的开,也闲不住。”
杨昭应了一声,抬脚跨出门槛,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偏殿内只剩下陆衡一个人。
窗外暮色渐沉,神禾原的尽头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他想起刘氏方才走到门口时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周虎咧嘴笑时左臂上还缠着的旧布,想起刘大接差事时那只独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各管一摊,不乱。
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