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向来不曾有过这般诡谲的景象:一连三百四十八日,晨昏日晓,惊雷一刻不断,每每都似要探入海底深处。水域上空,阴云盘亘,骤雨缠绵。这方异状若是教人看见了,很难不让人猜想,这水底莫非藏着什么悖逆天道的东西,然而可惜的是,水域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无形屏障,一般人眼里可见的只是一汪风平浪静的碧波罢了。
终于到了这一天,所有的异状偃旗息鼓,东海之上,万里无云,一天皓月,空气里徒留下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在月照中缓缓流动。
潮水边,一个白眉老道的身影突然自虚空中出现,只见他并拢二指,不知默念了个什么诀,指尖便多出一道轻飘飘的符纸,往那海面上轻轻一抛,便仿佛自有吸力似的,停驻在海域上方,形成一道硕大的光圈,光圈下,海水迅速分做两股散开,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地自水底浮出来。居然是一口精致的玄木棺!
棺中不知躺着何人,竟有丝丝灵光隐隐外泄。待棺木沉稳地上升到半空中时,却见岸边之人又连连抛出几道符,符纸迅速四散开来,将棺木团团包围,法阵灵光若隐若现,符纸在其中环绕旋转,原来,结的是个八卦阵法。
这道阵法其实早在棺入水底时便结成,数日来潜伏海底,一是为避,二是为聚,避的是天罚劫雷,聚的是命魂游丝。而今日这道阵法,最为关键,乃是归位,命魂入体。此为招魂阵,逆天改命之术!
法阵中央,玄棺的光晕越来越强,突然,天光大盛,一道响彻玉霄的狂雷倏地劈了下来,玄棺顿时四分五裂成碎木落到周围的海面上。团团白光中,一道灰裳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从面容轮廓中依稀可辨是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此刻正闭目飘在法阵中间,接受着道道天雷的洗礼。一下,两下,三下……三百四十八道惊雷一分不少地打下来,却没有一道能真正落到她身上。雷声渐渐变小,声声呜咽中,那双始终紧闭的眼慢慢睁开。
“落!”老道再次牵动符咒,法阵缓缓消失,少年不明所以地顺着推力缓缓踩到岸边的浅滩上,乍一接触到地面,稳了好几个稳才站定。
阵法刚刚消失,白眉老道便仿佛被抽干精气似地软倒在地,陆昀枝赶紧上前来扶住他,“你还好吗?”待看清那老道眉眼,惊疑不定道,“师、师父?”
老道有气无力地指着身后不远处那座掩映在重重扶疏花木间的洞府,颤颤巍巍道,“将为师搀到那里面去吧,有坐的地方。”
陆昀枝憋住一肚子的疑问,赶紧把老道搀去洞口,里面曲径通幽,转了好几个弯又遇到一处石门,石门仿佛自有感应似的向两边开启,昀枝走进去,果然是一处硕大的庭院。庭院中央是一汪池水,偶尔白鹭从水面上一掠而过,水泮镂空雕花的卧房居室连成一个环。
老道指着陆昀枝右侧一个上书“静室”的小室,“将我扶到这里面。”陆昀枝一把推开静室的门,把老道搀扶到一个蒲团上,老道盘踞坐定,便开始缓缓调息。
陆昀枝站在一旁不敢打扰,却又满心疑惑,只能呆愣愣地盯着眼前这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半晌后,道人缓缓睁开眼,昀枝赶紧上前,“师父,你怎么样?”
柏昭凝眉缓缓摇了摇头,叹息道,“我早知会如此。”
“师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你、你不是在玉溪的时候便被恶鬼吃了吗?怎会……”
“笑话,为师是什么样的人物,哪能栽在那等小鬼手里,他们吞食的不过是我留下的一个分身。”
“原来如此。”陆昀枝顿了顿,又问道,“师父你既然没事,为什么后来一直没出现呢,害的我以为……”
“你以为为师想不出现,百鬼作乱那天,我就觉得蹊跷,顺着魔息追查过去,发现了那只追查多年的魔物,与他斗上了,便被缠住许久……唉,先不说这事了,倒是你,为师回来的时候简直要被你吓出半条命来!”
陆昀枝似又想起了什么,低头默不作声。
半晌,哽咽道,“师父,为何还能让我回来。”
柏昭复又重重叹息,“阿枝啊,先不论为师何以费尽心思要你复活,只问你,这尘世人间,你是想回来,还是不想回来?”
陆昀枝的记忆不觉又飘回了那段可怕得宛如无法挣脱开的梦魇的时光,原来的害怕、恼恨、愤怒、悲恸等各种情绪汇聚到一处,现下却仿佛无知无觉一样,只是满身满心地觉得恍惚,陆昀枝说,“除了师父,这世间一切与我有关的人事物都不复存在,说真的,我一点都不想回来,我不知道,从今以后要怎样才能活下去。我又是为什么要这样活下去,师父,为什么?”
柏昭感慨道,“阿枝,这也算是你命里的一劫了,你的命和他们不同,他们可以死,你不可以,你担着这世间很多人的命运。若不知怎样活下去,不如把这当做新生,抛弃过往一切,重新开始。”
“师父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无妨,先好好恢复罢,日后时机成熟了为师便会告诉你。”
玉溪上空,彤云密布,血雨如注。陆昀枝踏着重重的骸骨冲进熟悉的店铺里,一路的血迹早已干涸,他浑身颤抖地往小门冲过去,后院里一片狼藉,直到她推开熟悉的房门,站在门外,一眼便看到里面血迹模糊报团而死的三人,哥哥,阿爹,阿娘,他握紧了双拳,想再近前却又缩回了步子,抖着手捡起那把自己走前留给哥哥的长剑,仿若失声地无力嘶吼着便转身一跃,举着剑直冲向门外,却被一个同样浑身是血的身影拦住,那人受了伤,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死死抱住他的腿不撒手,他所有的悲恸积压心底,满身的愤怒却无处可发泄,只能不断地嘶吼着,“放开,别拦我,别拦我,你放开!我要杀了他们!”
“放开我,放开,放开!”陆昀枝猛地坐了起来,方知,是梦。再睡不下去,陆昀枝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看到一个硕大的古柏树,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地跳了上去,坐在枝叶间一言不发地盯着月亮发呆。忽听得一声响动,偏头望去,莲华大殿此刻还亮着灯,不知何事?
莲华殿中,妙仪仙君施施然端坐在玉阶上的仙君宝座中,斜眼睨着座下齐齐跪作一排的道门弟子,一柄白绒法扇在她手里轻轻晃动。
众弟子齐齐跪在下方,面上虽皆一脸地畏缩害怕,心里却都早已连连叫骂开来,落到谁手里不好,偏生落到了她手里!此刻的妙仪仙君一身素衣白纱,仪态恭正,端的是一派娴静舒雅的女相,但同时,作为三清境赫赫有名的一位刑司大人,传闻其人逼供的花样层出不穷,即便再是穷凶极恶之徒,也能叫他服软。就是这么一个不可貌相的仙君,就是一个这么好打架好杀生偏偏不好慈悲为怀的仙君,就是,就是这么倒霉地把他们几个聚众斗殴的小弟子活捉现场的这么一位仙君。
妙仪仙君面上的假笑已不能再假,还嫌不够,扯了扯嘴角笑问,“是谁先动的手呢?”
众弟子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地把手指向站在座下不远处此刻正一脸挂彩、形容灰败的小麟妖,“是,是她。”众人七嘴八舌。
突然,一阵肃杀的劲风打来,将众弟子吓得纷忙往后逃窜,妙仪仙君那把法扇挥出的数根羽毛齐齐钉在弟子们原来跪的地面上。“还敢一派胡言!”妙仪仙君早已收了脸上的假笑,众弟子瞧着那一派的肃穆冷厉,差点就要以为自己不是处在这莲华殿,而是已经置身于仙君看押的囚牢之中了。众人心有余悸地盯着仙君手中的动作,一名不知死活地修士此刻仍敢辩解道,“启、启禀仙尊大人,我们道家子弟本就是为除魔卫道而修行,这麟妖为非作歹恰巧被我们……”话没说完,却见仙君手里的宝扇又一动,三根羽箭直冲他面门而来,立时吓得呆立原地。
羽箭堪堪擦过这弟子的耳边,却是直冲后方殿外而去。
陆昀枝每每烦躁难眠的时候,就喜欢走上一走,方才看见殿外一派通明的火光,便打算沿路逛逛,却没想到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自己暂居的那处小殿了,这才恰巧路过了这莲华大殿。才刚踱到这,还未待辨识前路,忽听得劲风迎面,虽修为不复,警觉和反应到底还是同原来一样的,堪堪一躲,却还是觉得身体方面不够迅捷,最后一道羽箭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颊而过。刚刚落定,她便不明所以地望向射箭之人。殿内,一排跪地的小道,一个身材半大的小妖,一个端坐上位的仙君大人。仙君此刻收了扇,看清楚人后,笑吟吟道,“方才我道是哪个宵小趁乱摸进了我莲华殿,原是阿久。”
陆昀枝不疾不徐迈入殿中,众弟子们默不作声瞧着进来的人,通身玄装像是少年模样,只见这少年方方正正朝上作了一个揖,声音清淡,“仙君大人”。
“阿久何以深夜来此。”
“睡不着出来走走,恰巧路过罢了。”陆昀枝顿了顿,继续道,“仙君大人既无事,阿久这便退下了。”
“无妨,你且在一旁观着,待会儿我有话同你说。”
“好。”众人之间少年淡淡应一声,便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妙仪仙君冷厉的眼风再次扫向下位数人,气氛又重回了肃穆。
昀枝在一旁不动声色瞧着妙仪仙君惩治弟子,心绪却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过了好一会儿,见到一群人哆哆嗦嗦跑了出去,才终于拉回了自己的思绪。
诺大的殿内,只剩三人,妙仪仙君走向一脸恐慌的小妖,难得的眉目和蔼道,“他们欺负你,你大可欺负回去,再像今日这样被指着鼻子诬陷都不敢做声,可不见得会碰上我这么个明眼的给你做主了。你……”
说着,便又走近,习惯性地打算拍拍小妖的脑袋,小妖开始时瑟缩了一下,后来便教一脸慈母的仙君大人,得逞了。
只见,妙仪仙君一脸惊喜地对这小小麟妖上下其手,叹息道,“说起来,自从海内三族犯事被罚后,麟妖已十分罕见了,唉。”
说完,又对陆昀枝招招手,“阿久。”
陆昀枝将将走过来,却不防一个激灵,也被这没事就爱动手动脚的仙君大人拍了一下头,顺利地揩了一把油。陆昀枝一条眉毛蹙成一团,还未得舒展开来,却见仙君大人抬起的手又落了下来,来回至少六七下了,均打在他的脑袋上。还一边哈哈地说着,“月藏那个为老不尊的,我记得你那时候天天死缠烂打,他咬死说不收徒弟,最后还是收了。哈哈,真看不出来,你小子居然有这两下子!”
陆昀枝只是借用这身体的躯壳,并没有其记忆和魂魄,但想来说得应该是身体的原主。她现在只知道原主叫久惜枝,是个普通凡人,亲人均死于洪涝。这些都是师父告诉自己的。当然,还有一点师父没告诉自己,也可以说,不必告诉自己。从有灵修开始,陆昀枝就已经不用做换衣服洗漱这些事了,身体外形皆可变化,故而始终喜好着一身朴素玄装化作男相的陆昀枝早便忘了自己原来的身份,而在第一天晚上换衣服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原来这久惜枝和自己一样,也是女扮男装,不同的是,她是扮,而自己是直接化,于是,每次换衣服皆有一种久违的不适应感。
久惜枝女扮男装这点,大概没什么人知道,要不然妙仪仙君也不会直接叫她“小子”了。
妙仪仙君看了看“久惜枝”,再看看旁边的小麟妖,似乎在思考什么,被盯得毛骨悚然的两人皆一头雾水。
妙仪仙君还在一边喃喃自语,“他们都喜欢拿我和师兄比较,我什么都比不过师兄,还要想想在哪方面可以更胜一筹,却不想师兄这回犯了个大傻,收个凡人当弟子,这得修炼到猴年马月去,都说麟妖一族天生在海域滋养处的灵力精纯,本想把这孤苦伶仃地海妖托人照看去,这次我却不想这样了……”
半晌,突听一声脆响,妙仪仙君猛敲手背一记,开心道,“这样,呐,小麟妖可有姓名?”
“因族名被销,不曾。”小麟妖诺诺说着。
妙仪仙君一脸粲然,“呐,今次本仙君心情好,想收你入门下,怎么样,开心吗?”
小麟妖惊了好一会儿,妙仪仙君看不出这脸上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只听到她小声又颤抖地说着,“谢,谢,仙君大人。”
“乖,叫师父。”
于是,“是,师父。”
陆昀枝看着这转眼成了二人的师徒,一脸疑惑,只见妙仪仙君又道,“你原来的姓不能用了,这么着,既然师兄的徒弟姓久,我们便也姓久,他是阿久,你便是小久。小久啊,为师此生的希望全系你一人身上了啊。”
小久听话地点头道,“谢谢师父。”
嗯,还得想个名字。妙仪仙君略一颔首,瞅了瞅干站一旁半天的“久惜枝”,“阿久不妨给想一个?”
陆昀枝想了想,“此时正值秋月,湘水东流,不如叫久湘。”
“好名字!”妙仪仙君一拍手,从此陆昀枝便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师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