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黑手
“进?”周虎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刘大。
刘大没有说话,只是一味抬脚朝前走。
都到了这里,哪还有不进去的道理。
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那势必也要走上一遭。
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土匪窝。
袍哥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这独眼汉子如此胆大,想来是有所倚仗。’
同时,心中又多了几分好奇。
他与香积寺之间,恩怨不小,如今对方却主动找上门来,若非他克制住了自己,怕早已动手。
那汉子瞥了自家贼帅一眼,随即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却落在两人腰间。
“两位……”
刘大顿住脚步,微微一笑,随手将别在腰间的豁口菜刀扔了过去。
想要说事,必先缴械,否则免谈。
这是终南山内几股流寇定下的不成文规矩。
周虎微微一愣,试探性地轻声问了一句:“要不俺还是……”
话音未落,却见那汉子投来冷冽无比的目光,这已然是赤裸裸的警告。
汉子淡淡看了周虎一眼,转而对着刘大冷笑一声,道:“这位兄弟,你这朋友今天可是头一遭来山里?”
刘大略作思忖,连忙点头,看向袍哥,赔笑道:“某这兄弟,头一遭来山里,不懂规矩,还请贼帅切莫见怪。”
说完,他又转头朝着身后的周虎呵斥道:“阿虎,还不赶紧给贼帅和几位好汉说句不是?”
周虎撇撇嘴,似心有不甘,但仍是微微抱拳:“俺是粗人,不懂规矩,还请贼帅和几位好汉不与俺一般见识。”
说完,他解下腰间横刀,扔了过去。
袍哥见状,不由赞叹道:“两位真是好胆,不过……”
话音未落,只见七八道身影围了过来。
周虎看了周围一眼,心中冷笑,嘴上却是不解的质问:“你们现在这是什么意思?可还有规矩可言?”
“规矩?哈哈,你和我们这些人谈规矩?”虎子的声音从黑暗中透了过来,带着几分讥笑,“你是觉得,某家贼帅是忘仇负义、不计前嫌的大善人不成?”
袍哥闻言,微微蹙眉:“虎子!”
“贼帅,年前之事,某这心头还清醒着咧,若非这独眼龙的那一刀,小齐也不会死。”
小齐?
刘大恍然。
他斜睨着虎子,语气转冷几分:“怎么?就许你们对香积寺动手,我们连反抗都不能?”
一时间,气氛变得微妙。
周虎接下话,鄙夷道:“就是,你这人打不过俺们几个,还怪会给自己找借口。”
虎子一时哑口,面色却忽地沉了下去。
“真是巧言令色!”
说完,他再度望向袍哥:“贼帅,就让兄弟几个现在杀了这两人,以告慰年前留在香积寺的那几位兄弟的在天之灵。”
袍哥没有说话,像是在权衡。
不远处。
老方已换了一身打扮,他猫着身子,呼吸匀称,目光如鹰隼般的盯着前方。
此前,他没有继续跟着刘大几人,而是找到了那个跟着刘大和周虎的汉子,从对方口中,撬出来不多的有用信息。
至于人。
自然没有留活口。
但不是他杀的。
同时,他还有一些其他发现。
刘大背后之人,手段不简单,从行动上看,更像是一个有预谋、规矩森严的组织。
半个时辰前。
他就来到了这里。
然而。
刘大对于老方的存在,并不知情。
此刻。
他面色不变,内心却是起伏不定。
倒是周虎,跟个没事人一样,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刘大扫视了一圈,并未有任何发现,不由微微皱眉。
同样察觉到不妥的还有袍哥,他微微扫了周虎一眼,平静道:“两位,某家兄弟的话你们也听见了,要是不给个说法,今日这合作,就算某答应,某这些兄弟也不会答应。”
“说法?”周虎嗤笑一声,“袍哥,俺这人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要是你觉得你身旁那家伙说的对,俺也无话可说。”
虽说横刀不在身,但他又不是只有一把横刀。
身上可还有一把短刀。
那是他在刘氏给的那个装着口粮的布包里看到的。
谁让刘氏准备的。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对于郎君的未雨绸缪,他明白这其中深意。
显然郎君清楚,终南山之行,绝非靠着刘大这个独眼货郎拍拍胸脯保证,就能够圆满完成。
若是周虎知道还有老方和小九一路护着,又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感受着腰间短刀带来的冰凉,心中的那丝躁动悄然压了下去。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虎子再度开口,更是朝着周围迅速扫了一眼,扭头对着袍哥提醒了一句,“贼帅,这两人身上如今没有兵器,已不具什么威胁。”
袍哥仿若未闻,目光只是依旧落在那个判若两人的粗犷汉子身上。
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年前的失利,仍让他耿耿在怀。
他赌香积寺不足为惧,事实证明,他也因此狠狠栽了一个跟头。
不仅让几个兄弟丢了小命,他还成了山里其他几伙流寇嘲讽的对象。
但这很现实。
现在小虎两次三番的跳出来,说着煽风点火的话,他不得不多想,这个人是不是别有用心,或者说,已经背叛了他。
杀了周虎和刘大,的确是给死去的兄弟报了仇,但他们是流寇,落草为寇的那种,所谓的江湖情义,也就嘴上说说而已。
为了几个死人去得罪如今正在崛起的香积寺,对他如今的处境而言,弊大于利。
所以……
“的确,”袍哥点头道,“虎子,某只问你,一炷香的时间可够?”
在他看来,既然虎子想要借着年前的由头对香积寺的这两人动手,那他便顺水推舟。
若是虎子一炷香的时间真就杀了这两人,若是香积寺的那个年轻人来找他算账,赢面不大的情况下,大不了可以说是虎子个人所为。
若是虎子一炷香的时间没有拿下这两人,他大不了应了下来,看看怎么合作。
怎么思考,他都是不亏的。
此话一出。
虎子怔神。
刘大的手段他自然是见识过的,那日若非他故意让小齐殿后,留在香积寺的就不是小齐,而是他了。
他说这话,也是想让袍哥出手,毕竟这位的身手在终南山一众流寇头头里也是排在前三的。
现在他已经骑虎难下。
略做犹豫,他抽出手中那把横刀,对着看似较弱的周虎出手了。
周虎见状,冷哼一声,不退反进。
“直娘贼,俺忍你很久了。”
这段日子,他可没少跟冯进、沈云山这些人交手,身手已非昔日可比。
就算此刻对面是杜疤,他也丝毫不惧。
刘大的目光始终落在袍哥身上,在他看来,只需要看住这个人,其余的就交给周虎就行。
虎子动手的同时,亦有几位流寇一同出手。
却见袍哥的目光不经意间的扫过几人,“以多欺少?传出去让同行看笑话不是?”
话音落。
几位流寇面面相觑,硬生生的收住步伐。
“贼帅,那虎子哥?”一人开口道,不敢直视袍哥的目光,但闪躲的眼神已经出卖了自己。
“好好看着便是!”袍哥直接下了死命令。
果然。
袍哥瞬间明悟。
他遭遇了背叛,至于是谁,再明显不过。
但是他想不明白。
他对这些人不差,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也做到了。
与此同时。
周虎已与虎子交上手。
拳与刀交锋,周虎一时间被逼得节节后退,毫无招架之力。
刘大瞥了一眼,不由开始替周虎担忧起来。
说起来,这局面,是他始料未及的。
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他没想到,袍哥手下这个叫虎子的,如此不讲江湖规矩,若非他也被袍哥盯着,早已出手。
不过眨眼功夫,周虎身上已经落了伤。
虎子大笑:“哈哈,就你这身手,也配看不起老子?真是笑话!”
周虎沉默,咧嘴一笑。
周虎被逼得连退数步,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袖管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起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痛楚,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畅快。
虎子愣了一下,手中的刀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周虎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跨了一大步,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直直撞进虎子怀里。
短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手中,刀尖朝上,抵在虎子肋下。
“你——”
虎子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周虎没有捅下去,只是抵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虎子能感觉到刀尖刺破衣裳、触到皮肉的冰凉。
“你说得对。”周虎的声音不高,喘着粗气,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某这身手,确实不怎么样。但你有没有想过,某现在为什么不杀你?”
虎子的脸色变了。
周虎把短刀又往前送了半分,虎子的肋下渗出一小片血迹,在灰白色的短褐上格外刺眼。
“某在想,你不应该由我处置。毕竟,你还不配。”
虎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虎咧嘴笑了笑,偏头看向袍哥。
袍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指已经离开了桌面。
“贼帅,”周虎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炷香才过了一半。你的人,已经动不了手了。”
虎子咬着牙,想要挣扎,但肋下那把短刀让他不敢动弹。他偏头看向袍哥,声音发紧:“贼帅……某……”
袍哥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周虎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把刀收了吧。”他平静地说,“这一局,算你赢了。”
周虎没有立刻收刀,而是看了刘大一眼。
刘大微微点头。
周虎这才把短刀从虎子肋下抽出来,后退两步,将短刀在裤腿上蹭了蹭血迹,别回腰间,捡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把横刀。
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嘶了一声,咧嘴笑了笑。
虎子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那几个被袍哥喝止的流寇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把手从刀柄上移开了。
袍哥走到虎子面前,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
“某待你如何?”
虎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好。”
“那某问你,是谁让你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的?”
虎子低下头,不敢看袍哥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袍哥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虎子脸上。
耳光清脆,在夜风里格外响亮。
虎子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一丝血,但没有吭声。
“某再问你一遍。”袍哥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是谁?”
虎子攥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二爷。”
袍哥的眉头猛地一拧。
“长安那个二爷?”
“是。”
袍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转过身,看向刘大。
“回去告诉你们郎君,三天后,午时,某一定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某要的交代,现在知道了该跟谁要了。”
刘大抱拳一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寨门外走去。
周虎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袍哥一眼,又看了虎子一眼,摇了摇头,大步跟上。
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袍哥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向虎子,“从今天起,你不必再跟着某了。”
虎子的脸色一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贼帅,某……某是被逼的。他们说,如果某不替他们做事,就要某的命……”
“所以你就替他们做事,要某的命?”袍哥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虎子心上。
虎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袍哥没有再看他,转身朝木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某不杀你。但你得替某带句话回去。”
“给……给谁?”
“给你那位二爷。”袍哥的声音从木屋门口传出来,一字一顿,“终南山的事,不是他一个在长安城里数铜钱的人能插手的。再伸爪子,某不会就这么算了。”
木门在身后关上,油灯的光被门板挡住,院子里只剩下月光和风声。
虎子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几个流寇站在旁边,没有人上前扶他,也没有人说话。
虎子低眉冷笑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
老方伏在岩石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把袍哥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然后缓缓往后挪了半尺,整个人隐入岩石的暗影中。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没有尾巴跟上来,才从暗处走出来,沿着刘大和周虎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
香积寺。
天还没亮,刘氏就带着徐氏、张氏在后厨忙活开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的热气把后厨的窗户糊了一层白雾。
刘氏一边搅粥,一边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
殿内,陆衡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把碗搁在膝头,闭着眼,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杨昭靠在柱子上,半睁着眼,呼吸平稳。
冯进站在殿门口,望着寺门外那条覆着薄霜的土路,一动不动。
陈大石蹲在东墙角落,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没有吃,目光一直落在殿门外。
小石头坐在他旁边,脸上的伤已经结了痂,青紫褪了大半,但嘴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把手里那块干饼掰成两半,又掰成四半,碎屑掉了一地。
郑七和牛三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寺门外传来脚步声。
杨昭睁开眼,从柱子上直起身。
冯进微微睁眼,手按在了刀柄上。
陈大石站起身来,手里的干饼搁在膝头。
陆衡睁开眼,把粥碗搁在手边,站起身来。
几道人影从寺门外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虎,左臂上缠着一块被血浸透的旧布,横刀挎在腰间,步子迈得很大。
他进了殿门就咧嘴笑了,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郎君,俺们回来了。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身后跟着刘大、老方。
刘大走在中间,那只独眼在晨光里微微眯着,腰后别着那把豁了口的菜刀,身上的旧絮袍沾满了草屑和泥点子。
老方走在最后,沉默不语,但进门时朝陆衡微微点了下头。
陆衡站在殿中央,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在周虎左臂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谈成了?”
周虎咧嘴笑了笑:“成了。袍哥答应了。三天后,午时,神禾原那片枯麦地。”
陆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刘大脸上:“还有什么?”
刘大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了过来,欲言又止。
陆衡接过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那道刻痕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收进怀里。
“人呢?”
“死了。”老方开口,声音平静,“某找到那家伙的时候,已经被人灭了口。一刀封喉,干净利落。”
陆衡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回火堆旁坐下,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慢慢喝了一口。
“先吃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