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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姑苏

幽冥创始人 呆凫 9369 2026-04-25 15:38

  江南姑苏,暮春时节。

  烟雨濛濛,打湿了平江路两岸的白墙黛瓦,临河的沈府后院里,几株百年海棠开得正好,花瓣被细雨打落,铺了一地胭脂色。

  产房里的痛呼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稳婆进进出出,端出来的水盆换了一盆又一盆,院外的沈老爷沈砚,本是前朝辞官的翰林,素来温文尔雅,此刻却急得在廊下来回踱步,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嘴里不停念叨着“菩萨保佑”。

  他年近四十,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夫人这一胎怀得艰难,临盆又遇上难产,已经折腾了整整一夜,连府里的大夫都摇着头说,只能看夫人和孩子的造化了。

  就在天快亮的时候,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濛濛烟雨,也划破了沈府满院的焦灼。

  稳婆抱着襁褓,满脸喜色地跑了出来,声音都带着颤:“老爷!老爷!生了!是个公子!母子平安!”

  沈砚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愣了半晌,才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襁褓。

  襁褓里的婴儿刚降生,却不哭不闹,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黑葡萄似的,清清明明的,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温润劲儿,小鼻子小嘴生得极为周正,皮肤是嫩生生的白,一点都不像别的刚出生的孩子那样皱巴巴的。更奇的是,他被抱出来的那一刻,院外下了一夜的雨忽然停了,天边破开一缕晨光,恰好落在婴儿的脸上,院中的海棠树,竟又簌簌绽出了满树新的花苞。

  稳婆在一旁啧啧称奇:“老爷,您看这小公子,生下来就这么俊,眼睛亮得跟藏了星星似的,还有这奇景,将来定是个有大福气的!”

  沈砚抱着怀里的孩子,看着他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只觉得心都化了,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他昨夜一夜未眠,早已在心里想好了名字,若是孩子能平安降生,便取名叫“青辞”——青是草木初生之色,合他春日降生的机缘,辞是文墨风骨之意,盼他一生平安,如春日草木自在生长,也能承他的文墨家风。

  “就叫青辞吧。”沈砚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婴儿,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沈青辞。我的儿子。”

  襁褓里的婴儿,像是听懂了这话,小嘴动了动,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

  没人知道,这个刚刚降生在江南水乡的婴儿,便是那九重天上,执掌四时春序的上古春神句芒。

  更没人知道,这一场红尘历劫,会在日后,掀起三界怎样一场惊涛骇浪。

  沈青辞的童年,是在姑苏的烟雨里泡大的。

  沈府是书香世家,沈砚辞官归乡后,便在府里开了私塾,教族里的子弟读书,沈青辞刚会说话,便被父亲抱在膝头,听着之乎者也,咿咿呀呀地跟着念。别家的孩子三岁还在满地打滚,他已经能认全千字文中的字,五岁便能作得一手好诗,七岁时写的文章,连苏州府的学政看了都赞不绝口,称他是“江南第一神童”。

  可比起四书五经,沈青辞偏偏更爱府里的花花草草。

  沈府的后院,被他打理得像个小江南。前院是父亲的私塾,笔墨纸砚,书香袅袅,后院却被他辟出了大大小小的花圃,春有兰芷,夏有荷莲,秋有桂菊,冬有梅竹,一年四季,花开不断。最奇的是,无论什么花草,到了他手里,就没有养不活的。

  隔壁张府的牡丹,养了三年都不开花,眼看着就要枯死了,扔到了沈府后门,沈青辞捡了回来,换了土,浇了水,不过半月,就抽出了新芽,来年春天,开得满枝艳红,比全盛时还要好看。

  府里的老园丁总说,咱们家小公子,是花神转世。不然怎么会连快死的草木,到了他手里,都能活过来?

  沈青辞听了,只是弯眼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对着这些草木,总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指尖抚过叶片,他能感受到草木的枯荣,能听见花开的声音,能知道哪株花缺水了,哪株草生了虫,甚至能靠着院子里的草木,感知到府里府外的风吹草动。

  那年姑苏闹了蝗灾,城外的庄稼被啃得一干二净,蝗虫顺着护城河,往城里来了,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烧香拜佛,官府组织了民夫扑杀,却根本挡不住铺天盖地的蝗虫。沈砚急得团团转,生怕蝗虫进了城,毁了城里的庄稼,闹起饥荒。

  唯有七岁的沈青辞,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院里,指尖捻着一片柳叶,对着风轻轻吹了一声。

  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只知道那天,铺天盖地的蝗虫,到了沈府门前,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紧接着,城外的河道里,水草疯长,缠住了蝗虫的翅膀,路边的树木,落下了带着黏性的叶片,裹住了漫天飞虫,不过一夜的功夫,闹得人心惶惶的蝗灾,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官府的人来查,查来查去,也只查到沈府门前的异状,可看着沈青辞只是个七岁的孩童,只当是巧合,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只有沈砚,看着儿子坐在后院的花圃里,温柔地给兰花浇水,指尖抚过花瓣,连风都绕着他转的样子,心里隐隐觉得,自己这个儿子,绝非池中之物。可他不求儿子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只求他一生平安,顺遂无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沈青辞从垂髫稚子,长成了温润如玉的少年郎。

  十六岁的沈青辞,已经是姑苏城里无人不知的沈公子。他生得极好,眉目清俊,温润如玉,一身月白长衫,站在烟雨里,像极了画里走出来的江南才子。他性子温和,待人接物永远带着笑意,从无半分骄矜之气,谁家有难处,只要他能帮的,从不会推辞。

  更难得的是,他虽满腹经纶,却对科举仕途毫无兴趣。沈砚多次劝他去参加乡试,他都笑着婉拒了,只说:“父亲,孩儿志不在朝堂,只愿守着这一方小院,看遍四时花开,读遍天下闲书,便足矣。”

  沈砚叹了口气,也不再逼他。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自有主意,认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只是沈青辞自己知道,他心里,总有一块填不满的空白。

  从他记事起,就总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云海,云海深处,有一株参天的古木,枝叶遮天蔽日,泛着嫩青的光。他站在古木下,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暖意,像是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源头。梦里还有漫天的神佛,巍峨的天宫,三十六重天的琼楼玉宇,还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喊他“尊神”。

  还有些梦,是金戈铁马的沙场。

  梦里的他,穿着玄色的铠甲,手里握着长枪,站在北境的寒风里,身后是九州的万里河山。身边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少年,只有一条腿,却笑得恣意张扬,肩头停着一只独腿的火鸟,周身燃着赤色的火焰,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勾容,你看,魔域的崽子们被我们打跑了!”红衣少年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独腿站在城墙上,稳如泰山,“我说了,有我陆昀枝在,这北境的城门,他们半步都别想踏进来!”

  梦里的他,也笑着,抬手给少年递了一壶酒,喊他“昀枝”。

  可每次梦到这里,就会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漫天的火光,是冰冷的诬陷,是好友挡在他身前,被乱箭射穿的身体,是他被打入无边黑暗前,最后看见的,那只独腿毕方,燃尽了自己的火焰,为他护住了最后一缕生机。

  每次从梦里醒来,沈青辞都会出一身冷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眼眶也会莫名地发酸。

  他不知道勾容是谁,也不知道陆昀枝是谁,更不知道那只独腿的毕方,为什么会让他觉得如此心疼,如此愧疚。他去翻遍了府里的藏书,翻遍了姑苏城所有的古籍,都找不到关于这两个名字的记载,仿佛这两个人,只存在于他的梦里。

  唯有一次,他在一本残破的《九州洪荒志》里,看到了关于毕方的记载:“毕方,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见则其邑有火。”

  书里只写了毕方是上古火鸟,独腿,所到之处必有大火,却没有半个字,提到那个叫陆昀枝的少年。

  沈青辞合上书,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烟雨,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毕方”两个字,心里的空白,又扩大了几分。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这年秋天,沈砚的旧友,南平玉溪的知府,给沈砚寄来了一封信,信里说,自己年事已高,想请沈砚去玉溪,帮着修一修南平的府志,顺便游历一番江南山水。沈砚本就爱四处游历,只是这些年身子不好,才一直待在姑苏,如今收到好友的邀请,自然是欣然应允。

  只是沈夫人不放心他一个人出远门,便劝沈青辞陪着父亲一起去。

  “阿辞,你父亲年纪大了,一个人去几千里外的南平,我实在放心不下。你陪着他去,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沈夫人拉着沈青辞的手,柔声说,“你也总待在姑苏,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山水,也好。”

  沈青辞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又看了看父亲眼里的期待,笑着点了点头:“好,娘,我陪父亲去南平。”

  他答应下来,不止是为了陪父亲,更是因为,在听到“南平玉溪”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西南之地,等着他。

  梦里的金戈铁马,那个红衣独腿的少年,还有那只燃着火焰的毕方,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了几分。

  出发的那天,姑苏下着濛濛的细雨。沈青辞陪着父亲,坐上了前往南平的船。乌篷船顺着运河一路往西,穿过江南的水乡,穿过连绵的青山,朝着千里之外的南平而去。

  沈青辞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飞速后退,风拂过他的长衫,带着草木的清香。他抬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落的柳叶,指尖抚过叶片上的纹路,能清晰地感知到,风里传来的,来自西南方向的,带着荆棘与兰花的气息。

  船行一月,终于到了南平玉溪。

  玉溪地处西南腹地,和江南水乡的温婉不同,这里的山是苍劲的,水是奔腾的,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子山野的凛冽之气,却又偏偏生得满城兰花,尤其是玉溪河两岸,开遍了野生的荆棘兰,蓝紫色的花瓣从尖刺丛里探出来,迎着风开得热烈,把这座边城的刚劲,揉进了几分温柔的兰香。

  沈砚的好友刘知府,早已带着人在码头等着了。见了沈砚,两人执手相见,一番寒暄,便热情地把沈砚父子迎回了知府衙门,特意收拾了一处干净雅致的院子,给父子二人居住。

  院子临着玉溪河,推开窗就能看见河两岸的荆棘兰,风一吹,兰香就飘进了屋里。沈青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兰花,指尖微微动了动,心里那股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来过这里。这里的风,这里的水,这里的兰花,都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

  安顿下来之后,沈砚便忙着和刘知府商议修府志的事,每日里不是去府衙翻查史料,就是去拜访当地的乡贤宿老,忙得不亦乐乎。沈青辞便得了空,每日里带着书童,逛遍了玉溪城的大街小巷,看遍了这里的山水草木。

  玉溪城的百姓,都爱说古家的事。

  临河的听涛楼里,说书先生每日里讲的,最多的就是镇幽古家,还有古家那位大小姐,古兰荆。

  沈青辞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到玉溪的第三日。他那日去听涛楼喝茶,正好赶上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古兰荆单枪匹马闯幽州,杀退妖兽,救了边境一村百姓的事迹。

  “要说咱们南平,最传奇的人物,那必然是古家的大小姐,古兰荆!”说书先生捋着胡子,声音洪亮,“这位大小姐,那可是天生的蓝火凤凰,上古朱雀血脉,生在荆棘兰花丛里,取名兰荆,谐音兰荆。她十五岁便能操控九天蓝火,一手风系术法,九州无人能及!去年幽州边境妖兽作乱,屠了三个村子,古大小姐单枪匹马闯过去,一把蓝火烧得妖兽哭爹喊娘,硬生生把剩下的百姓全救了出来!”

  满堂的看客纷纷叫好,茶碗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青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古兰荆。

  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像是一道惊雷,炸在了他的心上。梦里那个红衣独腿的少年,那只燃着火焰的毕方,在这一刻,和这个名字,隐隐重合在了一起。

  他抬眼,看向说书台,轻声问旁边的茶客:“老丈,请问这位古大小姐,如今可还在玉溪城里?”

  那茶客是个本地的老汉,闻言笑着说:“公子是外地来的吧?咱们古大小姐,那可是咱们玉溪的活菩萨,自然是在城里的。只是大小姐性子野,爱到处跑,平日里深居简出,想见她一面可不容易。不过她最爱兰花,城南的兰圃,她倒是常去。”

  沈青辞道了谢,放下茶钱,便带着书童,往城南的兰圃去了。

  城南的兰圃,是玉溪最大的兰花种植地,依山傍水,种满了各式各样的兰花,最出名的,就是这里独有的悬崖荆棘兰。沈青辞走进兰圃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正好,穿过兰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风里满是兰花的清香。

  他沿着田埂往前走,看着成片的荆棘兰,指尖轻轻拂过带刺的枝条,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这些兰花,生在尖刺丛里,却偏偏开得清艳绝尘,像极了说书先生口中,那个桀骜又温柔的少女。

  “你这人,看着温温柔柔的,怎么下手这么重?”

  一个清朗朗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笑意。

  沈青辞回过头,便看见不远处的兰丛边,站着一个少年郎。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短衫,头发用一根红绳束着,眉眼清俊,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天然的灵动劲儿,皮肤是冷调的白,衬得一双眸子黑沉沉的,亮得惊人,像盛着山间的清泉,又像燃着一簇小小的火焰。明明是少年的装扮,可那声音,那眉眼,分明是个女子。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裤脚挽着,沾了点泥土,正弯着腰,看着沈青辞刚才碰过的那株荆棘兰,眉眼间带着几分心疼。

  沈青辞愣了一下,随即收回手,对着她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歉意:“抱歉,是在下唐突了,伤了这株兰花。”

  那少女直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一身书卷气,温文尔雅,不像是故意糟蹋花草的人,眼里的嗔怪便散了,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这荆棘兰看着皮实,其实枝条脆得很,稍微用点力,就伤了根。看公子的样子,是江南来的吧?我们这边的兰花,和你们江南的,可不一样。”

  “在下沈青辞,从姑苏来的。”沈青辞弯眼一笑,“姑娘说的是,江南的兰花,多养在温室里,少了几分这里的韧劲。倒是这荆棘兰,生在尖刺里,却开得如此热烈,实在难得。”

  少女听见他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遇到了知己一样,快步走到他面前,笑着说:“你也懂兰花?我就说,这荆棘兰才是最有风骨的,那些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名品,看着金贵,实则一点风雨都经不住。哪像这荆棘兰,经霜历雪,从刺里长出来,才开得最艳。”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子肆意张扬的劲儿,像山间的风,像燃着的火,鲜活又热烈,撞得沈青辞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了梦里,那个红衣独腿的少年,也是这样,笑得肆意张扬,眼里燃着不灭的火。

  “在下沈青辞,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阿兰。”少女眨了眨眼,随口报了个化名,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就是兰花的兰。”

  她自然不会随便告诉陌生人,自己就是古兰荆。这些日子,幽都鬼门异动,太子和祁谡的人在玉溪城里四处活动,舅舅古砚衡天天叮嘱她,让她低调行事,少惹麻烦。她今日偷偷溜出府,来兰圃看兰花,更是不想暴露身份。

  沈青辞也不戳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阿兰姑娘。”

  两人就站在兰丛边,聊着兰花,从江南的春兰蕙兰,聊到南平的荆棘兰,从草木的枯荣,聊到山水的景致,竟越聊越投机,像是认识了许多年的故人一样。

  沈青辞发现,阿兰看着大大咧咧,性子跳脱,实则对兰花,对草木,有着极深的见解。她说的很多东西,和他心里对草木的感知,不谋而合。而阿兰也惊讶地发现,这个看着文弱的江南公子,看着不声不响,却对草木之道有着天生的领悟,很多她想不通的问题,他随口一句,便点透了其中的关窍。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兰圃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童过来提醒沈青辞,该回府衙了,沈青辞才回过神,对着阿兰拱手道:“阿兰姑娘,今日与姑娘相谈甚欢,是在下的荣幸。天色不早了,在下先告辞了,改日再来向姑娘请教兰花之道。”

  阿兰笑着摆了摆手:“好说,我常来这里,你要是想来,随时都能找到我。”

  沈青辞对着她又行了一礼,才带着书童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过头,看见那个少女还站在兰丛边,正低头给一株兰花培土,夕阳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风拂过她的发梢,和周围的兰叶一起,轻轻晃动着。

  沈青辞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活了十六年,从未对哪个女子,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春风拂过冻土,万物复苏,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终于被填上了一角。

  而兰圃里,古兰荆看着沈青辞远去的背影,也忍不住摸了摸下巴,笑了。

  这个江南来的沈公子,还真是有意思。看着温温柔柔的,却对草木有着这么深的领悟,性子也合她的胃口,不像那些世家公子,要么酸腐刻板,要么骄矜自大。

  她正笑着,身后突然传来了侍卫的声音,带着焦急:“大小姐!您怎么在这?家主找您找得都快急疯了!幽都那边又出事了,封印又松了,好多厉鬼跑了出来,已经有百姓遇害了!”

  古兰荆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眉峰一蹙,把手里的锄头扔给旁边的花农,沉声道:“走,回府!”

  她足尖一点,一股清风托着她的身子,瞬间掠出了兰圃,朝着古府的方向疾驰而去。月白色的衫子在风里扬起,像一只展翅的飞鸟,转瞬就消失在了巷口。

  等沈青辞第二日再去兰圃的时候,已经不见阿兰的身影了。

  他在兰圃里等了整整一日,从清晨等到日暮,都没有再见到那个眼里有光的少女。问兰圃的花农,花农也只说,那位姑娘是这里的常客,却没人知道她住在哪里,叫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沈青辞日日都去兰圃,却再也没有见过阿兰。

  玉溪城的气氛,也渐渐变得紧张了起来。

  街上的士兵多了起来,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关了门,听涛楼里也不再说古家的轶事了,人人都在低声议论,说城里闹鬼了,城西已经有好几户人家,一夜之间全都没了性命,浑身的精血都被吸干了。还有人说,是幽都的鬼门破了,无数的厉鬼从地下跑了出来,要屠了整个玉溪城。

  沈砚也不让沈青辞随便出门了,整日里把他拘在院子里,叮嘱他:“阿辞,城里不太平,你别到处乱跑了。听说古家已经带着人去查了,希望能早点平息下来。”

  沈青辞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不安。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城里的草木,正在一点点枯萎。城西的方向,有一股浓郁的阴邪之气,正在不断地蔓延,所过之处,草木枯死,生机断绝。而那股阴邪之气里,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和一丝熟悉的、属于阿兰的气息。

  他知道,她出事了。

  这日夜里,玉溪城下起了瓢泼大雨。

  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把整座城池照得惨白。沈青辞坐在窗边,能清晰地感知到,城西的阴邪之气,已经浓到了极致,还有一股蓝火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减弱。

  他再也坐不住了。

  沈青辞起身,拿了一把伞,不顾书童的阻拦,推开院门,冲进了雨幕里。他循着那股蓝火的气息,还有草木枯萎的轨迹,一路朝着城西狂奔而去。

  城西的荒宅里,此刻正打得天翻地覆。

  古兰荆带着十几个古家弟子,被上百只厉鬼围在了荒宅里。她浑身是伤,嘴角带着血,蓝火几乎耗尽,手里的长剑都快握不住了。她没想到,这些厉鬼竟然设了陷阱,把她引到了这里,周围布下了锁灵阵,封住了她的灵力,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身边的弟子一个个倒下,厉鬼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带着腥臭的黑气,朝着她扑了过来。

  古兰荆咬着牙,想再次凝聚蓝火,可丹田空空如也,连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了。她闭上眼,心里想着,难道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荒宅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雨幕里,一个撑着伞的清俊少年,缓步走了进来。他穿着月白长衫,浑身没有半分灵力,看着就是个普通的文弱书生,可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周围疯狂扑杀的厉鬼,却像是遇到了什么克星一样,猛地顿住了,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不断地往后退。

  沈青辞抬眼,看见了角落里浑身是伤的古兰荆,心脏猛地一缩。

  他一步步朝着她走过去,手里的伞扔在了一边,任由大雨打湿他的衣衫。他走过的地方,地上枯萎的杂草,竟然重新抽出了嫩芽,周围浓郁的阴邪之气,像是遇到了烈日的冰雪,飞速地消融着。

  “你是谁?!”为首的厉鬼厉声嘶吼着,带着浓浓的恐惧,“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青辞没有理它,只是走到古兰荆身边,蹲下身,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了她的身上,语气温柔,带着一丝心疼:“阿兰姑娘,我来晚了。”

  古兰荆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在兰圃里遇到的、温温柔柔的江南公子,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更让她震惊的是,他明明没有半分灵力,却让这些凶神恶煞的厉鬼,怕成了这个样子。

  “你……你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你快走!”古兰荆回过神,急忙推着他,“这些厉鬼会杀了你的!”

  沈青辞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然后站起身,转过身,看向那些厉鬼。

  他依旧是那个温润的江南公子,可这一刻,他的眼神里,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像执掌四时的神明,俯瞰着众生。

  “尔等阴邪,擅闯人间,残害生灵,今日,便该尽数消散于此。”

  他的声音落下,指尖轻轻一捻。

  荒宅里,原本枯死的草木,瞬间疯长起来,无数的藤蔓从地下钻出来,带着嫩绿的新芽,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的厉鬼都困在了里面。那些藤蔓看着柔软,却带着最纯粹的生之力量,正是阴邪之物的克星,藤蔓缠上厉鬼的瞬间,就发出了滋啦的声响,厉鬼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一点点消融在了藤蔓的生机里。

  不过片刻功夫,上百只穷凶极恶的厉鬼,就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怨气都没留下。

  锁灵阵应声而破,大雨停了,天边破开了一缕月光,落在了荒宅里。

  古兰荆看着眼前的一幕,彻底愣住了。

  她活了十八年,见过无数的术法高手,见过三清境的上仙,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仅凭草木之力,就把上百只厉鬼,消弭于无形。

  这个看着文弱的江南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沈青辞转过身,看着她呆愣的样子,弯眼一笑,又变回了那个温温柔柔的样子,对着她伸出手:“阿兰姑娘,没事了。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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