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宿命
话音落,两人眼中皆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如果是这样的两个人。
这样一来,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但……
杨昭眼中一丝炙热一晃而逝,他有种感觉,或在不久的将来,三年前的那一笔恩怨会得以恩消。
此刻。
陆衡的心中已经有了一条逐渐完整的脉络。
香积寺是生是灭,在乎的从来只有个别人。
比如已经圆寂的静远。
又比如刘氏等妇孺,因为香积寺一旦不在了,她们会在顷刻间继续沦为流民。
等死!
对于刘大、杨昭等人,香积寺只不过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他们对其归属感和保护欲甚之又甚。
至于他,需要依托香积寺积蓄自己的力量和筹码。
香积寺以外的势力,如赵家、神禾堡、终南山等,只是把香积寺当成一个试刀石,一个工具。
只是。
事情的发展和演变,出现了变数。
这些势力开始重新评估香积寺的实力,同时给予了一些重视。
这便是为什么周文远忽然送粮,赵家突然送信设宴相邀,终南山的报复迟迟没有来。
“郎君,你话中意指的两人一个是孟虎,那另一个呢?”杨昭不假思索地问。
他用了排除法,却没能第一时间得出答案。
陆衡笑了笑,没有接话。
冯进略做思忖,很快恍然,猛地说道:“是赵伯康?”
陆衡点头道:“这位赵家长子善权谋,所幸没有入仕途,否则不知要有多少无辜紧要之人要死于非命。”
陆衡承认的坦然,一开始他并不觉得是这位赵家长子,据了解,这赵伯康及其弟赵伯良一样,是正室所生,唯有那赵季良是妾室所生。
自古嫡长子继承家业,乃是礼法。
这位赵家长子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等待,便可以唾手可得那偌大的家业。
但他没有。
至于原因,陆衡仔细思考过。
“那日某和孟虎去杜曲镇,所见的中年人被人称呼为二郎君,想来应该是赵德茂的二弟。
可以很直观地判断出,这位赵二爷负责的是赵家那些见不得光的迎来送往和买卖。
杨昭,你曾说过,长安城内,真正替赵家走动的是赵伯安的三叔,也就是赵家老三——赵德茂的三弟。而赵德茂本人也才五十多岁,再活个十年不成问题。”
陆衡没有继续往下说,眼前两人都是聪明人,无需进一步点破。
杨昭和冯进对视一眼,很快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郎君,这赵伯康如此等不及,就不怕他爹、他那两个叔叔发现?”杨昭皱着眉问。
“怕。”陆衡轻轻笑道,“所以他很聪明,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某在想,他和孟虎之间的交易,是不是也是如此。”
“不见得。”冯进摇头道,“某虽不了解这个人,但从郎君的分析来看,此人行事极为谨慎。他决计不会轻易向孟虎许诺——但一旦许诺,必有着落了地的筹码。”
陆衡微微点头。
冯进这话说到了点上。
他接过话,继续道:“孟虎曾是神禾堡镇将,手里握过兵权。这样的人,光只是画饼是吃不下也吃不饱肚的。赵伯康能让他联手,必定是给了实打实的甜头。”
“这甜头,或和赵家命脉有关。比如赵家这些年的那些肮脏事,那些迎来送往。只有透露这些,才值得一个昔日的镇将冒险。
就算最后合作失败,孟虎也是可以拿着赵伯康给的这些甜头获取军功,谋求更好的出路。”
这几乎是送上门来,又稳赚不赔的生意。
冯进忽然道:“这人如果真是如郎君所分析这般,那他已经不算是与虎谋皮,而是选了一条众叛亲离的死路。”
“不。”陆衡摇头道:“他依旧有退路。”
“什么退路?”杨昭十分不解地问。
在他看来,赵伯康这步棋子已经属于把自己的退路完全堵死了。
“黄巢!”
这看似突兀的两个字,让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杨昭眉头紧锁,冯进则是目光微凝,连同几个妇孺也是心中一凛
“黄巢?”杨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陆衡点头:“对,就是那个自称冲天大将军的黄巢。”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赵伯康和孟虎合谋算计赵家,事成之后他爹赵德茂不会饶他,他二叔也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叛徒。事情若是败露,他同样是众叛亲离。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必须给自己留一条赵家之外的退路。而这条退路,就是黄巢。”
“可是黄巢如今在南方——”
杨昭忽然停住,他想起陆衡之前说过:黄巢已破广州,正率众北上。
“那不是正好?”陆衡接过话,“赵家在子午谷的走私线,北接长安,南控巴蜀。这条线对黄巢来说意味着补给,意味着情报,意味着一条能绕过朝廷官军的捷径。
如果赵伯康手里握着这条线,他就有资格向任何一方势力开出价码。孟虎要的是官复原职,甚至更进一步的军功,黄巢要的是北上途中的物资和情报。赵伯康同时和两边谈,看谁出的价更高。谁赢了,他就跟谁走。”
杨昭喃喃道:“难怪他不怕。”
“不是不怕,”陆衡纠正,“是把宝押在了乱世本身。天下越乱,他手里的东西越值钱。黄巢打到哪儿了、朝廷还能撑多久——这些对他来说不是灾难,是行情。”
冯进忽然道:“三年前,永安巷那批解池盐,本来是要运往南方的私盐贩子手里的。当时接头的就是与黄巢有关联的人。
货到了,人没了——”
说完,他又看向杨昭,道:“大哥,我们被出卖的那一次,或许也和这条南北私盐线有关。如果赵伯康已经在布局,那么三年前他就已经在这条线上安插过自己的棋子了。”
杨昭闻言,刀尖轻轻磕在膝头的石阶上,发出半声脆响。
三年前的旧事,正在被对面这个年轻人一层一层地剥开。从赵家子午谷的走私线,到黄巢的私盐网上游。
那些他曾以为只是运气不好的遭遇,现在正被重新解释为一个赵家长子精心设计过的一盘棋局的一部分。
“这么说来,赵伯康从来都不是走投无路,而是待价而沽。”冯进靠在柱子上,眉头终于完全展开,但语气里的凝重没有减退半分,“那他现在缺的只剩一样东西。”
“什么?”杨昭闷声追问。
“时间。”冯进转而看向陆衡,“他在等黄巢北上,等孟虎站稳,等赵家内部分化。他需要所有棋子同时到位,最后才用最小的代价拿到最大的结果。”
陆衡轻轻点头:“所以他才一直没有露面。不是不敢,是时候未到。”
“当然,如果某是黄巢,对于赵伯康这样的小人,是看不上的,但会在除掉这人之前,榨干他所有价值。”
“毕竟在黄巢这样的人物眼中,赵伯康只能算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人物……”
殿外的歪脖子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通往杜曲镇的那条土路空无一人,但每个人都知道,路的尽头坐着一个正在算账的长子。
他在等时间,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
与此同时。
小九的身影已出现在神禾堡外。
然而。
他刚下马,就见几人朝着他走了过来,像是等了很久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