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险棋
“好。”
不待周文远再次发问,陆衡便是应了下来。
七天。
虽说不长,但也不短。
当然,风险与机会往往是并存的。
想要真正得到神禾堡的照拂,所要付出的代价,自然是极大的。
看得出来,周文远之所以愿意给七天时间,除了想看香积寺这边能不能做到之外,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孟虎的缘故。
至于周虎,姑且看不出来。
这种事情,私下里聊,倒是有些用,但要是放在明面上来,只会得罪人。
此前。
他想得有些天真。
现在,倒也想明白了,周文远为了功名,能做第一次,自然也能做第二次。
所以……
那个所谓的筹码,准确而言,不过是个笑话。
对于陆衡此刻坚定不移的回答,周文远的脸上依旧泛着愠怒。
不过。
既然眼前的年轻人应了下来,他也不好再出尔反尔,不光好友周虎想看到,他同样也想看到,香积寺这次又能不能再创造一个奇迹。
自庞勋之乱后,蹉跎十年,虽说如今是一方镇将,但终究不是他想要的。
区区七品官身,放眼整个大唐,显得极为微不足道。
而且。
长安那边一直有黄巢即将北上的消息传出,这也就是为何他愿意来神禾堡的缘故。
留给他和孟虎的时间,同样不多了。
黄巢一旦北上,子午谷必然会成为必争之地。
而他如果可以守住神禾原,控制子午谷,那起码也是大功一件,封侯拜相也不是没那个可能。
思忖间,周文远的面色微微好转,眉头却是一皱,语气依旧冰冷:“年轻人,你可知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小民明白。””陆衡不卑不亢地回答。
心中却是另外一番滋味,拳头没人家大,只能认栽。
今天这笔买卖,他不算太亏。
至少,验证了孟虎与周文远之间的不菲关系,也明白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在这乱世将起的时代,一切都要靠拳头说话。
眼下。
离开神禾堡才是紧要之事。
先前,他还思考,若是神禾堡能给他,给香积寺一个台面上的身份,双方成为上下级的关系倒也没有什么。
至于现在。
他有了其他的打算。
孟虎押了一口酒,朝着院外看了一眼,缓缓出声:“年轻人,别怪某没有提醒你,七天时间可是眨眼功夫就过去了,文远所说那话的意思,可不是十斤、八斤盐。”
孟虎说完,目光却落在冯进身上。
对于这个一直沉默、不苟言笑的汉子,不免心生些许好奇。
至于另一位,也就是小九,并无太浓兴趣。
“怎么称呼?”孟虎开口。
闻言,冯进缓缓将眸光瞥了过去,对于这位,他并无太深了解。
以往他一直待着长安西市,鲜有打听无关紧要之事。
更何况,陆衡说过,孟虎坐镇神禾堡七八年,与赵家定然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而三年前的解池盐一事,现在知道有赵家的影子,但这其中,有没有孟虎“一份力”,暂不得而知。
“冯进。”
冯进说完,目光再度落回陆衡身上。
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
不久前,大哥杨昭曾说过,三年前的那一笔恩怨,或许在香积寺能找到解决的答案。
现在看来。
这句话,隐隐要成为一个事实。
在长安的三年,他们四个,不是没查过,找到的线索很多,但推进一直缓慢。
“冯。进。”孟虎又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回忆,“哪里人?”
孟虎又问了一句。
不待冯进开口,陆衡忽然出声:“孟将军,双方如今已是合作关系,香积寺的人叫什么名字,又是哪里人,往后自然会知道,何必急于一时?”
他将话题撇开,自然是不想孟虎这人过多关注冯进兄弟几个。
这人眼光毒辣,很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忽然发问。
陆衡的话音落下,孟虎的目光落了过来。
这位昔日的神禾堡镇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最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将碗搁回桌上。
“行。你说不急,那就不急。”
周文远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看了一眼陆衡,又看了一眼孟虎,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七天后,某在前堂等你的盐。没有盐,你就不必再来了。”
剩下的那半句“香积寺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并没有说出来。
但几人都懂。
说完,他转身朝院外走去,脚步不紧不慢,两个亲兵跟在他身后,消失在院门外的巷子里。
院中只剩下陆衡、小九、冯进和孟虎。
北风从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灌下来,吹得石桌上那只空酒碗微微晃动。
孟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小子,某有句话想问你。”
“大人请说。”
“你方才拦着某问你这下属的来历,是怕某查出什么,还是怕某动他?”
陆衡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平静笑道:“大人觉得什么,便是什么。”
孟虎微微一愣,显然对于这个回答有些意外。
一般正常人,都不会给出这样似是而非的回答。
不过。
这个答案,他也不介意。
“你这人倒是有趣。”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行。某不问了。但你记住,某不问,不代表别人不问。文远那人不比某,他要是起了疑心,可不会像某这样好说话。”
陆衡微微颔首:“多谢大人提醒。”
“谢就不必了。”孟虎端起桌上那壶已经凉透了的酒,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喝了,抹了把嘴,接着道,“某帮你说话,不是因为你小子讨人喜欢,也不是因为你胆大,更不是因为你有脑子,而是因为某觉得你这种人,不应该毫无价值地死去。
七天之后,你要是拿不出盐,某今天说的这些,就全是废话。”
他将空碗搁下,朝院外喊了一声:“张时。”
院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张时从巷口走进来,抱拳一礼。
“送陆郎君几个出去。别走前头,文远还在气头上,从侧门走。”
张时应了一声,侧身让开。
陆衡站起身来,朝孟虎抱拳一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院外走去。
小九和冯进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人的脚步声在青砖甬道上渐渐远去。
孟虎站在石桌旁,望着那道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庞勋那年来的时候,某也这么年轻过。只是……还有机会吗?”
院子里没有人回应。
………
张时领着三人从侧门出了神禾堡。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官道,比正门那条路偏僻得多,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张时在巷口停下来,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到陆衡面前。
“陆郎君,这是孟将军让某准备的。几块干饼,一壶水。路上吃。”
陆衡接过布包,掂了掂,没有推辞:“替某谢孟将军。”
张时点了下头,目光在冯进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低声说了一句:“孟将军方才让某转告郎君一句话,‘赵家那边,该走动还得走动。不是让你靠他们,是别让他们靠别人。’”
陆衡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明白了。”
张时抱拳,转身回了堡内,侧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关上,门闩落槽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小九从嘴里抽出枯草,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这孟虎,到底是哪头的?一会儿帮着周文远说话,一会儿又替咱们操心。”
冯进没有说话,只是把横刀往腰后推了半寸,目光扫过官道两侧的枯麦地。
陆衡没有回答,迈步朝南走去。
小九连忙跟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神禾堡青灰色的堡墙,便不再问了。
三人沿着官道往南走。
日头已经偏西,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
走了约莫两里地,小九终于没忍住,又开口了:“郎君,七天……能行吗?”
“不知道。”陆衡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行不行,都得试试。”
小九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道理,他懂。
冯进走在最外侧,目光一直扫着官道两旁,忽然开口:“有人跟着。”
陆衡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
身后传来极轻的马蹄声,不紧不慢,隔着一里多地,像是故意保持着距离。
“几个人?”陆衡问。
“一匹马。一个人。”冯进的声音很平静,“从神禾堡出来的,但不像周文远的人。”
小九的手按上了刀柄。
“别动。”陆衡继续往前走,声音更低了一些,“让他跟。就当不知道”
三人继续沿着官道南行,身后的马蹄声始终保持着距离,不靠近,也不消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香积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寺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枯枝在暮色里像一蓬伸向天空的手指,灰白色的炊烟从殿顶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傍晚直直地往天上窜。
身后的马蹄声终于停了。
陆衡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尽头,一个骑马的身影停在暮色里,看不清面孔,只隐约能看出穿着皂色短褐,腰间挎着横刀。
那人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掉头,只是勒住缰绳,远远地望着香积寺的方向,一动不动。
小九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冯进没有说话,只是把横刀从腰后抽出来半寸,又推了回去。
陆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半个时辰后。
三人走进寺门。
只见殿内的火堆烧得正旺,火光从殿门里涌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杨昭站在殿门口,手里拿着短刀,正在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刀刃。
见三人进来,他收起短刀,目光从陆衡脸上扫过,又看了小九和冯进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郎君。”
“嗯。”
陆衡微微点头,跨过门槛,在火堆旁坐下,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搁在手边。
刘氏从殿后探出头来,看见陆衡几人,连忙同张氏等二人一起,各端了一碗热粥过来,搁在三人手边,又退回了后厨。
杨昭在对面坐下,开口问:“郎君,神禾堡那边……谈得怎么样?”
陆衡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平静道:“周文远给了七天。七天内,要看到第一批盐。不是样品,而是能卖得出价钱的盐。”
杨昭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
小九蹲在火堆边上,欲言又止,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这个话痨,今日难得有气不发。
冯进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像是在思考其他事情。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杨昭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七天。从终南山取水样,来回山路至少要两天。熬盐的工序,年前郎君演示过,一罐水要熬大半天才能出那一点。要凑够‘能卖得出价钱的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衡知道他想说什么。
七天不够。
怎么算都不够。
但香积寺没有退路,一旦错过这次机会,想要再有,不知什么时候。
“周虎他们几个呢?”陆衡扫了一眼殿内,转而问。
“还没回来。”杨昭说,“按脚程算,最迟明早该到了。”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
三个时辰后。
夜色渐深。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双。
陆衡抬起眼。
浓郁夜色中,四道人影从寺门外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虎,横刀挎在腰间,步子迈得很大,进了殿门就喊:“郎君!俺们回来了!”
身后跟着刘大、沈云山、老方。
四人身上都沾着枯草屑和泥点子,但没有伤。
刘大走到火堆旁,从怀里摸出几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搁在陆衡手边。
“郎君,水样取回来了。两处泉眼,各取了两筒。路上没敢耽搁,连夜赶回来的。”
陆衡拿起一个竹筒,解开油布,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咸腥味,比年前从废弃盐井带回来的那批水样浓得多。
他把竹筒重新塞好,搁回桌上,目光扫过四人。
“路上遇到麻烦了?”
周虎咧嘴笑了笑:“遇到了。老刘说是袍哥的人,两个伏哨,被俺们绕过去了。没动手。”
沈云山补充了一句:“他们换哨的空隙比年前大了,可能是觉得没人敢再来。某估摸着,还能再钻两次空子,再往后,他们就会加人了。”
陆衡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从杨昭到周虎,从刘大到沈云山,从冯进到小九,从老方到偶尔探出头来的刘氏。
“七天。”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神禾堡给了七天。七天之内,要拿出第一批盐。不是样品,而是能卖得出价钱的盐。”
殿内无人出声,就连几个半大孩子的呼吸都减弱了几分。
“某知道时间不够。”陆衡继续说,“但某已经应下了。应下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众人也明白,这虽说是一步临近火海的险棋,但若不走,他们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郎君,你安排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