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唱声落，案台前的剑匣无风而动，猛地弹开一道缝隙，一柄法剑飞出，漆黑如墨，长约三尺七寸，阔厚吞光，剑脊上的血槽暗沉斑驳，发出妖异的光芒。

　　剑格嵌着日纹，刻有金乌，灿烂若琉璃，如大日凌空。

　　神剑入手，启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一手握住神剑持立，一手端起铜盆，剑尖斜点水面，口中诵道：“洞中太一君，七星步四灵，不顺吾道者，驱剑化微尘。”

　　“敕！”

　　神剑发出一声轻鸣，陡然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泽，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铮！

　　一股撕开一切，破邪诛魔的锋芒之气骤然自剑体内爆发，震动整座府邸。

　　周道神色微变，感受着突然加在自己身上的沉重压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这时，他胸口处的灼热感越发的强烈，逐渐弥漫在四肢百骸中，竟将这股压力渐渐消弭。

　　周道略微松了一口气，看向前方手握神剑，如同神祗般的启英，心中微疑：我为何感觉此人的修行有异？

　　不对，不是感觉，就是有问题！

　　周道眉心处的青色符种微颤，双眼浸染出点点青芒，仔细打量着启英起来。

　　在周道眼中，此时的启英周身有一堵无形之力环绕，如护法天罡，可其肉身上却隐约间有莫名的“气”覆盖，细细感应，却有种周天圆满，大道自然之感。

　　‘那“气”是什么东西？和内息似乎并不相同……’

　　周道神色微凝，眼中若有所思，仔细想来也的确奇怪，此人年纪轻轻便掌大权，又代行天师法仪，本就特殊之极。

　　“不同于内息……”

　　他低声呢喃着，突然眼前一亮，向体内看去，那六条金光流转，被【化龙秘要】洗炼后的正经，散发出的气息与启英身上那“气”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果然！’

　　周道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脑海中闪过一道想法，若将十二正经都染上这种气息，再一举贯通，破入通脉境，是否也能诞生出和启英一样的“气”？

　　而那时，这是否还能称作“通脉境”？

　　想到这里，他振奋不已，心中越发的期待了起来。

　　这时，场中的启英动了，他握住神剑，遥指天际，神色冷峻，喝声道：“奉祖天师法旨——”

　　“斩！”

　　话音落下，天空中荡起微微的涟漪，数道如镜子般的虚影自天幕浮现，镜中景物各不相同，但皆有水井，一一对应。

　　周道瞳孔一缩，这些水井他并不陌生，正是除了他阻止投毒的那一口之外，上清镇上其余的所有水井！

　　剑身抖动，无匹的锋芒之气透发，化为一道道剑气，纵横天地，向镜中斩去。

　　“啊——！”

　　一道凄厉的女声自空中炸响，声音怨毒非常，邪异无比，一股不详的阴霾瞬间笼罩在整座天师府上。

　　噗！

　　天师府上，坐在法坛周边的众多法师口鼻溢血，不少人更是直接晕厥过去，倒地不起。

　　“不好！”

　　启英神色微变，自己也是第一次执行这样的法仪，此种情况，看上去可有些不妙。

　　咔擦——

　　就在这时，空中的镜面里传来清脆的碎裂声，那股不祥的气息便如潮水般骤然消散，四方复归于宁静。

　　“成功了……”

　　见状，启英脸上顿时松了一口气，将神剑捧在手中，恭声高呼道：“恭送法驾——！”

　　“恭送法驾——！”

　　府中诸真齐声应喝，声如潮涌。

　　那天幕中的虚影缓缓消散，神剑光芒尽褪，如同化为一件凡物，平平无奇。

　　启英将神剑收入剑匣，结束法仪，突然面色一白，口鼻喷血，踉跄着要倒在地上。

　　“启英！”

　　一旁众人见状，连忙上前，将其扶住。

　　“咳咳……晚辈见笑了。”

　　启英取出一张丝巾，将脸上的血迹擦干，叹道：“我越权使剑，受此反噬，并不奇怪，只是让各位叔伯受伤，实在羞愧。”

　　“哪里的事！”

　　为首那几人叹息道：“我等说是道士，可实际连道门都迈入不得，能登此法仪，也受祖先恩荫，有几分天师法血罢了。”

　　启英闻言也是一叹，旋即又说道：“晚辈虽请神剑破了邪教这法仪，可这密密教毕竟在镇中布局半月，中招者恐怕不计其数，眼下必有反噬，还烦请诸位叔伯善后了。”

　　“你好生休养，剩下的事教给我们来办。”

　　那几位道袍华丽的中年男子眼神闪烁，上前连忙应道：“这些不过俗务，不要扰了你的清修。”

　　“那就交给诸位叔伯了。”

　　启英点了点头，向周道看去，淡笑道：“周师侄。”

　　“师叔。”

　　周道走上前，行礼道。

　　“这次做的不错。”

　　启英神色淡然，说道：“眼下无事，你便回去吧，贫道就不久留你了。”

　　只是这个？

　　周道又想起此前启英在天师府说的一些话，心中略感古怪，可当下也只得应声，被天师府的仆役领了出去。

　　“这次真是可惜！”

　　启明一脸不甘，低声说道：“本以为逮到他通真道院的小辫子了，没想到……”

　　“还嫌不够丢人？”

　　启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斥责道：“若非这周道，这次非得出大乱子不可！要是被那解抚台知晓这事，我龙虎山日后诸事，少说要被他找借口插上一手！”

　　“还有他是你三叔的弟子，给我尊重点，至少表面给我做足了！”

　　闻言，启明冷笑一声，道：“什么三叔！我可不曾有这样的叔叔，兄长难道忘了？当年……”

　　他说到这里，见启英脸色阴沉如水，当即住嘴，转而笑道：“算我多嘴，兄长好生歇息，这善后之事，我作为宫内直岁，掌山中财赋，正好协理此事。”

　　说罢，启明连忙告退，离开了府上。

　　众人都走后，启英脸上恢复了平静，可眼中明灭不定，闪烁着莫名的光彩。

　　他嘴中低声呢喃道：“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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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处巨大的山寨，它依山而建，隐秘非常。

　　寨内一面面黑幡悬挂，在幡面上刻有各种古怪符号，很是怪异，其刀兵往来，喝声震天，看样子人数不少。

　　在最中心处，立着座一人高的玉像，那玉像是一女子，着道服，结法印，带着一副悲天悯人的绝世容颜，圣洁出尘。

　　“无为神女，佑我教民！”

　　在玉像前方站着两位中年男子，一人长眉细目，尖嘴猴腮，一人皮肤黝黑，面目粗犷，他们披着一身道袍做着法仪，口中法诀怪异，看上去妖气森然，全无道门气象。

　　其下，跪着黑压压一大片人，男女老少皆有，他们大多面黄肌瘦，形容枯槁，对着玉像连连叩头，口中喃喃着祈求保佑。

　　“求无为娘娘垂怜！”

　　一位快瘦脱皮的男子从人群中跳出，跪着哭道：“求娘娘开恩，赐我钱粮，我全家都快要饿死啦！”

　　“哦？”

　　那长眉妖道眉头一挑，笑道：“你的愿望，娘娘自会满足，可却需还愿，你可晓得？”

　　“晓得！晓得！”

　　那男子急忙点头，双目通红，叩首道：“请教主爷爷赐法！”

　　长眉妖道淡然一笑，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剑，递给他，说道：“刺入体内，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男子将短剑接过，定睛一看，其上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血色符文，散发出异样的气息。

　　可男子并未有察，只觉得此物非比寻常，定为神物。

　　他脸上出现一丝迷醉之色，当即握着短剑，毫不犹豫地刺入体内。

　　男子将短剑刺入身体，却并未出现什么血迹，但他脸上却突然扭做一团，眼珠暴突，张开嘴似要呼喊什么。

　　可男子的脸颊却一下塌了下来，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紧接着，身上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解，露出一副闪烁着金银光泽的骨骼。

　　只听嘭的一声，男子炸开，化为一捧捧白森森的米面，骨殖散落，变为一枚枚金银锭子，掉落在地。

　　“娘娘显灵啦！”

　　人群之中，不知谁突然喊了这么一嗓子，坛下百姓只静默了一瞬，旋即沸腾起来，便如野兽一般地朝前扑去，厮打争抢。

　　“我的！我的！”

　　有的人连土带米往嘴里刨，咬断手指也要拼命争抢，有的人推搡踩踏着，指骨折断也要拿一枚银锭，还有的人直接一口将眼前的金银吞了下去，也将其占为己有。

　　“这明明是我家当家留下的，是我家的！”

　　有妇人声音凄厉，竟是那变为钱米男子的家人，她披头散发，手持一把破砍刀，朝身边的人没头没脑地乱砍，刀刀见血，哀嚎震天。

　　噗！

　　她弯腰扑在一具被其砍死的尸体上，用刀剖开腹腔，伸手从血糊糊的脏腑间攥出了几枚带血的金锭，常年麻木的脸上忽然浮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嘶哑着低声说：“我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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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中一片血腥狼藉，长眉妖道与那黑脸丑道却负手立于法坛之上，望着这一幕哈哈大笑，眼中满是得意。

　　突然，二人笑容凝固，只见那玉像眼角缓缓流下一行血泪，沿着玉颊滑落，涓涓往下，接连不断，流血不止。

　　“都散开！”

　　长眉妖道的脸色骤然阴沉，与黑脸丑汉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手掌一挥，法坛周围守卫顿时一涌而上，将坛下的百姓驱赶着远离。

　　四下无人，二人凝望着玉像，那长眉妖道面色铁青，压低声音说道：“事情败露了，看来韦安是失手了。

　　“事情分明隐蔽，竟还被发现了？”

　　黑脸丑道皱眉，说道：“马师兄，这官府逼得太紧，没日没夜地搜山检海，又加上正一道那些牛鼻子参与进来，这铅山，怕是没法呆了。”

　　“原本我是打算让这上清镇乱上一乱，好让他们收尾不相顾。”

　　这被称作马师兄的长眉妖道叹气说道:“如今怕是麻烦了，正一道那几个道士，已经快摸到咋们这里了。”

　　“难不成只能离开铅山，到别处去？”

　　黑脸丑道脸上不忿，他们二人在铅山经营数年，刚有些起色，眼下放弃，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张师弟，莫急。”

　　长眉妖道正色道:“你我作法，向神女娘娘请示，再作计较。”

　　“好！”

　　二人对向着玉像叩拜，念道:“红尘如狱，众生皆苦，黔首迷途，不知归乡，参悟真空，永断生死，无为神女，度我世人！”

　　二人面目虔诚，口中振振有词，那玉像发出彩光，异象纷呈，虚空中有禅唱声响起，若靡靡魅音，勾人心魄。

　　其下体处缓缓裂开，淌出如脓血般的暗红色血块，落地旋开，便凝作一盏猩红欲滴的莲花宝灯。

　　那宝灯通体鲜红，质感古怪，宛若血肉凝结，莲瓣微荡间，有梵唱声响起，却犹如恶鬼，噬人魂魄。

　　长眉道人眼前一亮，将这妖灯从地上捧起。

　　他仔细拔弄一阵后，便笑道:“娘娘法力无边，业已知晓，这正一邪道践伤娘娘神主，故降下神罚，特赐仙灯于我教宏扬教义，增广信众，抑恶扬善。”

　　“哦？”

　　黑脸丑道脸上好奇，问道:不知有何神妙？”

　　长眉妖道用手指着妖灯，笑着说“此灯可避灾，可查幽，可度人，可降劫，乃是娘娘亲手炼制之宝，威能莫测。”

　　“当真是不凡！”

　　黑脸丑道笑道:如此一来，有此灯在，倒也不必再躲着那些个官军了！”

　　“那是自然！”

　　长眉妖道咧嘴一笑:“就单单这度人之法，我等便不用再拘于铅山一地了，官军要来，给他们便是。”

　　“你我这般……”

　　他凑进身子，在黑脸丑道耳边喃喃低语，后者顿时大笑道:“如此正好，到时候，整个江西都乱起来，看着朝廷能有何办法！”

　　长眉妖道应声笑道:“这江西巡抚解学龙也是草包一个，上任一年了，只想着修那个劳什子滕王阁，这江西日后，必能归我教所有！”

　　二人相视一笑，走下法坛，他们看向坛下信众，宣道:“娘娘显灵，赐尔仙灯，度民尘苦！”

　　话音未落，坛下的信众已满脸狂热，纷纷跪倒在地，高呼道:“红尘如狱，众生皆苦，哀哀黔首，忧患不休，参悟真空，永断生死，无为神女，度我世人！”

　　“无为神女，度我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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