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这账不对啊!
谈笑之间,定国公府上,宴乐继续。
久历行伍中事的成国公朱纯臣,续饮数杯之后,又一次看向火器厂送来的鸟铳抽样。
“这铳管锻得确实堪称上品,若是能按照此等质量补给京营,且不论战力补强之事,起码朝廷赋税支出恐怕就将远超各部预估。”
徐允祯见对方主动挑起话头,随即一边主动斟酒,一边好似意有所指地询问道:
“小子虽然承了个闲散武职,但至今还未了解过行伍之事,以叔父之见解,若是用这等鸟铳补给京营,耗资将为几何?”
“京营所辖卫所合计七十二卫,账面后备军户四十余万,名义征募兵员十余万,可实际兵员多寡却无人知晓,想要推论出一个具体的钱数,反正我是做不到。”朱纯臣略显戏虐地端起酒杯,独自斟饮,“我早年还曾想过,身为成国公一脉后嗣,祖上更是靖难首功,怎么说也要为陛下分忧一二,试图将这兵员数量具体筛清一次,但背后却是各种盘根错节,只能半途而废。”
一口将酒水饮下之后,朱纯臣的发出一阵冷笑。
既是在嘲讽过去的自己,也是在讥讽眼下的大明。
“而且查阅兵籍造册时,我还发现麾下各营之中,居然还有一名生辰为嘉靖二十九年的兵士,至今仍在领饷。”
无论是身为宴会主人的定国公徐允祯,还是因为英国公久病卧床而代替出席的“小公爷”张世泽,皆是露出一脸无语的表情。
“....小子虽然不懂行伍之事,但这等腌臜手段却毫不遮掩,属实有些匪夷所思。”
“是啊...哪怕像各省各县的大户们,为了规避田亩赋税,也要想出个‘飞洒诡寄’的名头,如此毫不遮掩,不仅是匪夷所思,更是有些.....胆大妄为了。”
“是啊,胆大妄为且目中无人,这京营现状就是如此。”朱纯臣接着张世泽的话头继续说道,“更可笑的是,如此行径之下,这些人居然连遮掩都不屑于去做,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吃空占饷,不是有个文人复社,最近写了段讥讽京营武备的话吗,叫什么‘将官非世袭则夤缘,士兵非召募则影占’,全面半句我自当这些穷酸文人嫉妒我等祖上受勋之人,但后面半句,着实是鞭辟入里。”
说着,朱纯臣甚至有些自嘲地说道:
“京营兵士多为勋戚私役,占役者每营至四五百人,至于我成国公府上,则因过去惯例,现在还有数营兵士,因祖上欠贷或是其他个中原因,私下立契成我府上私役,负责经营各类作坊和商铺,当年我年轻时,还想过要不要辞退这些人等,改变‘操练日稀,器械朽坏’的现状,但这些兵士反倒与我哀求,说是在我家名下为仆役,反倒还能混个温饱,若是回到京营之中,只怕连每日膳食都不敢奢望。”
见成国公如此坦诚,定国公、英国公两家只得各自假笑附和。
毕竟身为京畿勋戚,谁人还没有在京营之中领得些许职称?谁家还没有私下私役京营兵士的行为?
只不过有的类似成国公、阳武侯、襄城伯肩负实职,有的则类似徐允祯这般领了个散职。
但各家各府账上,可以说是皆不干净,其中有的兵士签订的仆役私契,甚至还得往上倒腾四五代人才能说清。
三五句闲扯之间,
除了听成国公这个年逾五旬两鬓斑白的京营老将,好似炫耀一般讲述着京营种种内幕之外,
徐允祯还从中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换句话说,这京营账面可用兵力为十万,后备兵员四十万,只要账面上不超过这两个数,究竟该供给多少鸟铳给京营换装,都是火器厂或者京营总督太监一句话的事情?”
朱纯臣捋了捋胡须,反复斟酌后认同了这个说法:
“鸟铳兵大抵只有总数的三成。不过配多配少,确实无人能够说清。
更何况京营所用军械,向来质量不佳,哑火炸膛频发,
故而平时就需多配一至两杆留作库存,有些冗余数量也属正常。
若是这般来看,陛下此刻选择兴办火器厂,同时借口供给京营鸟铳一事拉拢定国公等,当真是有些说法。”
数量不固定,就意味着最终产出供给多少,全凭京营以及火器厂双方自行勾兑。
而这总督太监和掌厂太监皆是陛下身边之人,若是陛下当真如先前承诺那般,愿意与勋戚分利的话....
徐允祯思索同时,
身旁的朱纯臣和张世泽亦是纷纷恭维起来:
“....到底是魏国公的后人,一眼就看出其中关键。”
“只可惜我家那孽畜,跟贤侄相差不了几岁,却是个只顾裤裆事的纨绔之辈,前段时候还收了个甚么狗屁书童,当真气煞列祖列宗!”
对于此类恭维,徐允祯自是面上客气谦虚,实则毫不理会。
如此,待得又一轮酒水饮罢,宴会终是进入尾声。
“若这火器厂之事当真可信,除定国公可赚分红之外,想必成国公亦能凭京营之要务获利颇多,晚辈在此恭敬二位国公!”
张世泽主动举起酒盅,而一旁的朱纯臣却是随之笑言道:“你这小子,可别因为我们两家这回多赚就在这里暗怀不满,谁不知你英国公府上独揽运河、马商还有京畿庄田生意,光是你家四世祖兴建的运河沿线货栈,岁入就有二十万两白银之巨。”
“岂敢岂敢,家父病重嘱咐在下前来代为赴宴之时就曾讲过,我等三家国公俱为一体,不得私下争利。”张世泽无比恭敬地说道,“况且三家名下产业交集不多,本就不会相互争斗,故而在下是真心为二位国公喝彩。”
嬉笑之间,徐允祯亦是举盅起身,似乎准备以此作为闭宴辞。
“三家国公,自是应当互相帮扶,这大明天下,还是要我等老臣之后相互辅助才能行得稳当。
不过话说回来,我记得当年徐文定公(徐光启)在世时,这英国公还与其合作,
在通州建有火器厂一间,专司锻造弗朗机火器。
坊间甚至还传言,这红夷大炮之图纸,英国公府上也抄得一份,随时便能锻造投产?”
听见对方问及自家产业生意,原本还算老实谦让的张世泽,顿时也有了几分警惕:
“这通州火器厂的生意,自文定公逝世之后,便由府上庶出支脉打理,在下只知每年交付京营及蓟镇兵士鸟铳五千杆,此外再无过问。”
“只是坊间传闻,说是京营器械之精,独英国公府私兵为最,适才有了些许好奇问上一遭,绝无他意。”徐允祯随即解释道,“另外,我有一事还想请教,按寻常办法,这鸟铳锻造需要多久?”
“通常月余可成,不过陛下这火器厂好像是调拨了昔日盔甲厂之库存。不过这套办法长久不了,等到库存铳管耗尽,到时就需重头锻铁。”
一个月......
徐允祯暗自念叨了一阵后,适才向另外两人抛出“橄榄枝”:
“既是这般......若是今后要将这火器生意做大,或许我等可奏禀圣上。
眼下国乱岁凶,各方战事焦灼,前线兵士急需火器补给,或许寻个机会借鉴英国公名下火器厂的些许经验。
甚至调拨些许开支,让这通州火器厂一并扩产,也好尽快满足前线将士所需。
将来旧有库存耗尽,新鸟铳月余才能锻成一杆,着实无力供应前线所需。
当然,这通州火器厂产量不多,自是需要扩建。
而扩建费用,亦由你我三家出资,学习陛下所用之股权分红手段,如何。”
经徐允祯这般解释,朱纯臣和张世泽随即明白,定国公的意思,恐怕是想借口补给时间不够,而前线战事紧张,以增加产量供给为理由,从朝廷拨付的军资开支中抢来一部分,交给通州英国公名下火器厂锻造。
不过......这样一来,岂不是就能撇开圣上,还有其他参与分红之人,唯独由三家国公独揽朝廷军费拨付?
“.....这话说的有些道理,张小子,回去后记得跟你父亲好好说说。”
“承二位国公点拨,在下回府后,自当立刻与家父细商。”
正在三人相互致意,行将结束此番宴饮之际。
定国公府上仆役,却是火急火燎地不顾尊卑,直接赶至徐允祯身旁。
“慌成这样,成何体统?”
仆役一边叩头请罪,一边将一纸便条小心递上。
徐允祯粗略一扫,双眼不免猛地睁大,而后为避免被在场其他人等察觉,只好强装镇定。
“贤侄可是另有要事?”
“.......没什么,只是府上产业出了点事情。”
此言一出,朱纯臣、张世泽二人,面上随即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那既是这般,我等也不再叨扰,一酒饮罢就各自打道回府。”
一番客套之后,定国公府上宴会散罢。
踱步返回个人书房之后,徐允祯叫退左右侍妾,无比凝重地看向手中纸条:
上位欲行替代之法,缩减铳管锻造流程,以次充好削减锻造费用,减少锻造时间同时,赚取朝廷拨付军资之差额!
徐允祯愈发有些看不懂,陛下此举究竟是想为何?
先前他只以为皇帝是为了解决京营火器供给不稳、朝廷军费开支不足,适才拉拢他们几名勋戚。
而随着火器厂投产之后,皇帝先后稳住内廷风波,同时借着西厂大火消弭外朝政斗,而后又推动火器厂生产一批上佳鸟铳。
如此种种,明明是在准备暂时与各方妥协,先行强化军备应对各方战事。
虽说手段上与过去迥异,但其背后斟酌,符合陛下过去一直以来试图荡平关内关外各处动荡的目的。
可这.......怎么突然又要以次充好,为求尽快尽速满足京营火器供给之需求.......
“上品鸟铳供给精锐禁军,而后劣制鸟铳供应其他京营,说明陛下并无彻底革新京营之打算。
一万多名精锐禁军,对这关内关外战事并无太大影响,不过保住陛下安全倒是绰绰有余。
火器厂分红的钱,自然是赚入陛下内帑,而拨付开支所用银两,具为朝廷赋税.......”
这账....徐允祯越算越感到有些困惑。
千看万看,怎么陛下都是一副准备强化禁军,而后利用火器厂大捞特捞不管京营防务的状态?
“以朝廷军务,满足个人内帑之私......饶是神宗皇帝都不敢做得如此大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