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寒门换纨绔,山雨风满楼(两章合一)
朱由检快步走上御座。
故纸堆正中间,放有一折不附封面,且贴有封漆的奏本。
封漆完好,其上还盖有王承恩所用的司礼监秉笔之印,以此说明奏本尚未被他人阅览。
“王承恩。”
“奴婢在!”
说话同时,朱由检一手拆掉封漆并打开奏本。
其中所记名单,皆为前几日西厂大火之时,所有趁机借火焚烧过去旧账之人。
“所有参与暗中监控的东厂番役,目前情况如何。”
“回陛下,根据先前陛下口谕,所有参与过此次燃放西厂大火,以及暗中监控参与官员的番役,眼下尽数暗中安置在十王府中。”王承恩说道,“因熹宗皇帝并无子嗣,而陛下所诞定王、晋王二位皇子还未出阁,这十王府已经荒废十余年而无皇子居住,用于暂时监禁涉密厂卫最为合适。”
奏本上所记之人,涵盖京城六部五寺两院司监各衙署。
而朱由检最为关心的三名幕僚之中。
陈新甲自是不必多说。
得了朱由检暗示之后,其人一见西厂旧址燃起大火,便第一时间跑去将所有受贿证据,还有挪用太仆寺马价银的造册悉数焚毁。
而这薛国观,除了探查到与他关系密切的几名朋党,主动参与焚毁各部造册之外。
薛国观自己好像还拿上了一叠银票,随之扔入大火之中。
银票......
估计是史翲的那几万两银子吧。
原定历史上,这玩意是导致薛国观最后被处死的直接诱因,现在提前处置掉了,倒也算是除掉了一个隐患。
至于他老薛在吏部和刑部留下的烂账,靠他的那几个朋党应该能处理妥当。
这样一来,只要自己这边不松口,起码短时间内是没人能主动对薛国观发难了。
随手将奏本合上之后,朱由检又看向台下的另一人。
经受酷刑折磨后,临时被王德化招揽进入东厂,而后暗中配合王承恩处置各种事务的王世骏。
“........面甲戴得有些突兀,今后若有人问起,可想好借口?”
朱由检冷不丁地一声发问,让头回进入乾清宫的王世骏整个人愣在原地。
“王校尉,圣上在问话,还不快点回答!”
“——!”经王承恩的提醒下,王世骏才意识到皇帝是在向自己问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而后赶忙回应道,“卑职殿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朕非苛责之主,些许差错而已,无需这般作态。”
待朱由检摆手示意,王世骏适才略显结巴地回应道:
“回陛下,卑职面上旧伤未愈,且属于私下为两位王公公调入东厂,身上仍担有内帑失窃之罪责,为免被过去同僚认出适才只得........”
“王校尉,殿前问话,莫要紧张。”王承恩在一旁提醒道,“你的情况,陛下已经全部知晓,无需赘述,陛下方才想问的,是今后若有东厂同僚询问,你该如何应对!”
“啊.....对,卑职眼下境况特殊,如果有人问起,卑职就说是方才从战场退下,领了功勋进入厂卫,而佩戴面甲纯属脸上有伤.....”
王世骏的声音愈发轻微。
除了首次殿前回话的紧张之外,亦是因为其人自己已经感觉到,这个托辞听上去好像有些不太靠谱。
“从战场退下......眼下朝廷用兵,主要在辽西宁锦一线,以及四川湖广一代。”朱由检背靠御座,享受着敲打这名“前”锦衣校尉带来的放松感,“湖广一代皆是贼寇,首级记功为最末等,杀得再多也不足以提拔军户蒙荫厂卫之职,至于这辽西前线.......眼下大战未开,怎么可能有人因公授勋。”
“这.....卑职所思不够周全,还请陛下恕罪!”
除了一味告罪的王世骏之外,一旁的王承恩也似被这通分析所难住,不知该作何言语。
朱由检下意识地捋了捋上唇的薄髭。
这王世骏虽是偶然接触到的普通百户官,而且并非二世祖世袭,乃是因其父亲贵阳府同知王应昌因公殉职,适才给与的子嗣蒙荫。
这么一个寒门子弟出身,而且没有被京畿生活腐化堕落的年轻人,正合朱由检的口味。
如果能够加以历练,只要其人能力不查,定是以后委任王承恩打理东厂的一把好刀。
不过,
考虑到这西厂大火之事还需对朝中保密。
若是在此期间,王世骏这个定性了的内帑案主要责任人,突然在东厂之中现身,肯定会引起朝中猜忌。
所以还是得想个借口,来替他遮掩身份。
“......既是这般,朕倒是有个法子。
从今以后,朕命你日常佩戴此面甲,且以‘周姓’校尉自称,随同王承恩替朕处置个中事务。
若是有人问及为何覆面,你就直言是染了脏病烂脸。
有如此特征如此说辞,其他人大抵会将你误认为嘉定伯家不成器的次孙。
以为是明面上惩罚贬京回乡,实则暗中调动至东厂。”
御座之下,王承恩和王世骏二人听闻此策,双眼瞳孔不由得猛然放大。
虽然说出去有些自毁形象,但靠此遮掩暗示之法,倒也能将谎话说个圆乎。
“可...陛下,若是嘉定伯那边走漏了什么风声,岂不是.....?”
“为朕办差,朕可不会当个甩手掌柜,而后将个中事务全数委任你等。”朱由检说道,“嘉定伯那边,你等无需担心,该由朕出面解决之事,朕自有办法处置妥当。”
之后,
又是一阵客套宣誓阿谀奉承之话过后,朱由检适才令王世骏先行退下。
而后他与王承恩一主一宦二人,退至后方暖阁,于书架之间继续交待起另一件要事。
“进宫路上,可曾碰见火器厂太监,四处替朕传达口谕?”
“回陛下,奴婢确实看见了几拨人马,从火器厂方向赶至各处勋戚府院之中,不过奴婢当时正奉陛下传召,故而没有深究所事为何。”
王承恩回答的不卑不亢,而且时刻注意保持自己作揖歉身的姿态,绝不敢将头抬起。
可越是看着这人不显山不露水,一脸忠诚到底的做派。
朱由检心里就越是忍不住嘀咕起来。
接下来这一步算是关键,若是这王承恩不够可信,将相关信息泄露出去,基本上这火器厂所布之局就将一朝尽丧。
他对王承恩的信任,完全是来自于后世揶揄的“吊友”身份。
可除去陪伴崇祯一起上吊自杀之外,这王承恩剩下留墨于历史史籍之中的记载实在是太少了。
像薛国观、孙传庭、陈新甲甚至杨嗣昌、傅宗龙等人,因为历史留存详细,个人秉性清楚,启用其人的不可控性自然会小上很多。
身为皇帝,他所能动用的一切权柄一切布局一切计划,还是要靠人。
正所谓事在人为,个人皇权对封建国家的影响手段,归根结底就是“人事”二字。
把“正确”的人,放到“正确”的位置上,干出“正确”的事业。
经过自己一系列的人事调整之后,现在的这个偏离原定历史轨迹的王承恩,究竟是不是“正确”的人?
“......罢了,赌一把!”
看着“崇祯吊友”这个金字招牌的份上,朱由检深深吐了口气。
“过去这段时间,无论是处置养心殿白银、打赏内宦厂卫,还是分管盔甲厂厂务,你做的都还算不错,朕心甚慰,故而接下来,还有一件大事要交代你去处置。”
“奴婢自当为陛下死命效力,绝不敢有半分携带!”
“这书架之中,收藏有京畿各处内廷操办工厂,近年来的开支账册。朕特许你近几日可以誊抄部分,带回衙署自行领会其中技巧。若有不懂,可持朕之口谕,询问银作掌印丁绍吕、内承运库周礼二人。”
听见朱由检的吩咐后,方才还在高声唱赞歌的王承恩,声音不由得犹豫起来。
“可....陛下,奴婢自入宫后,除了识字之外,再无任何教授传习,这突然学习财政开支之事,奴婢只怕会....”
“无需你学懂弄通,只要懂得变通手段,然后知晓财政开支有何种名头即可。”朱由检说道,“以五日为限,五日之后,朕会择一时机,命你肩负掌厂一职的盔甲厂,派出厂属太监、匠户等共赴火器厂,美其名曰观摩交流。”
“观摩....交流....?”
王承恩反复琢磨着陛下念出的奇怪字眼,虽不解深意,但还是敬受领下。
“陛下,到时奴婢等入厂之后又该作何?”
“记下期间使用的一切开销物件,等待观摩事毕,将中途涉及的开支项目全部记与朕听,届时朕自有其他事情交代与你。”
................
同一时间。
十数匹骏马从火器厂位置驰骋而出,持圣命手谕直入京城,赶往皇帝钦点的几位勋戚府上,呈送火器厂近期生产鸟铳。
由于先前火器厂已经派出厂属太监,赶赴各家府上提前照会。
故而这七名勋戚早已沐浴更衣并穿戴官袍,各自在府院正堂,恭行一叩三拜之礼,再结果陛下所赐鸟铳。
唯独在这定国公府上,
除去徐允祯之外,成国公朱纯臣和英国公长子张世泽,因私下邀请,正在定国公府上赴宴就餐。
故而圣谕一至,两位国公以及一位小公爷,只得随同行礼。
“定国公,圣命口谕,还请领受!”
“臣等恭请圣安!”
“圣躬安!”传谕宦官无比恭敬地传话道,“奉圣谕,着火器厂呈送新近锻造鸟铳若干,呈诸位勋戚详观,以此彰显勋戚筹资所建火器厂之成效!”
呈送鸟铳时。
年轻的火器厂厂属太监,鉴于定国公府上有其余国公(及长子)正在造访,为避免顾此失彼,只好临时作出调整:
从先前葛世振葛监管特地要求多带的备用鸟铳之中,再抽出两杆,交付给成国公朱纯臣和英国公长子张世泽。
随后,
伴随着府上山呼“万岁”之声,传达圣谕一事暂且作罢。
而定国公府上再度回到先前的宴乐之态。
主座之上,
两名国公及一家长子相互敬酒闲聊起来。
“世侄此番得陛下信任,成我等三家国公之中唯一进入御选七勋戚之列,还被重托筹资之要务,着实可见陛下寄予厚望啊。”
成国公朱纯臣好似话里带刺地说着。
虽说后来成国公暗中贡献了些许银钱,委托定国公帮他记下不少股份,用以享受日后分红。
可这般被陛下排除在七人名单之外,着实让这位老牌勋贵感到有些不被尊重。
心里亦是难免对皇帝甚至定国公徐允祯有了些许迁怒。
“叔父此言,小子可得好生反驳一二了”
说着,徐允祯面带微笑地为成国公朱纯臣恭敬斟酒,并在敬酒时主动用酒盅杯沿,与朱纯臣酒杯底座相碰,以此显示自己的谦卑之态。
“叔父在五军都督府和京营之中领有要职,平日里抽不出身,自是无暇顾及此等凡俗之事。”
如此放低姿态后,朱纯臣态度明显有所和缓:“好个能言善辩,那你小子说说,为何连英国公也被排除在外?”
“回叔父,张之极张国公近年来身体一直欠佳,最近更是顽疾复发旧卧在床,陛下肯定也需考虑各人身体情况。”
话至一般,徐允祯又转向另一边的张世泽:“不知在下所言,世泽贤弟认可否?”
“定国公言重了,在下至今不过承了份闲散武职而已,怎敢与定国公妄称兄弟。”张世泽说道,“不过父亲近日来确实身体抱恙,陛下若是因此而有所顾虑,家父和在下自是不敢有所怨言。”
“所以小子才情叔父莫要这般言重,小子看来,不过是因为二位叔父皆有他事不得兼顾,适才选了小子这么一个闲散人,代表三家参与这筹资之事而已。”
待徐允祯说罢,朱纯臣脸上不满渐渐消退,而后三人又是一轮互相敬罢。
“不过在不在七人之中,按在下之见解倒也无需太过在意。”张世泽说道,“先前陛下所创之赎罪卷,已经叫我等各自府上,为旁系庶出免得不少刑狱,如今定国公身处七人之中,那我等另外两家,自是可以通过定国公之渠道,暗中投注筹资,今后分红之时亦是能分得一羹,如此可谓是罪消而利获,何乐而不为?”
朱纯臣趁机手握方才送来的鸟铳:“而且这鲁密铳仿的确实不错,铳管质量一看就是上佳品,若是要京营全部换装此铳,光是朝廷赋税就是一笔巨资,我等分红也将极为丰厚,只要能赚的银钱则万事都好说。”
“况且........”徐允祯手持酒盅,小声与朱纯臣说道,“叔父执掌京营,若是能得此等质量之鸟铳,想必私下里协调军械一事也能换来不少进账,与这等丰厚利润相比,何须去介意区区七人之虚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