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王车易位
午膳用罢,銮驾启程。
由于此番旨在彰显皇帝形象,故而朱由检只得按照演武礼仪全程乘坐车驾。
右肩血肉和衣服内衬紧紧粘连,没有悬挂减震的木马车每颠簸一下,他就得疼得龇牙咧嘴。
不过万幸的是,因出行之前朱由检严词拒绝了内廷提出的所谓“围猎演武之礼”,所以整场活动下来,他只需要着一身轻便透气的黄色长袖锦袍戎装,而非专为皇帝设计出席军政场合的礼仪铠甲。
虽说那套齐腰鱼鳞金甲和真武大帝盔看上去着实霸气逼人,饶是朱由检这种对古代甲胄不太感冒的人都为之心动不已。
但考虑到崇祯这堪称小林黛玉的脆弱身板,估计穿上之后光是那对熟铁锻造的臂甲,都能把朱由检压得喘不过来气。
“王承恩。”
“奴婢在!”
车驾行进途中,朱由检传唤一旁的王承恩,后者立刻骑马赶至皇帝銮驾一旁,随时听候吩咐。
“命你乘马速去火器厂照会两位监管,将所有涉及京营火器补给一事的内外衙门悉数列出,同时将朝廷赋税拨付后,所有关联的转运、给付、留存环节一并标注,留待朕稍后亲临后一观。”
最近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这位“吊友”的工作态度和热情变得有些消极。
在这种情绪和人格打压有点过头的情况下,适当安排完成一些看上去意义重大但实际上简单易操的工作,就能让对方从心里升起一股有些病态的满足感和遵从度。
觉得自己对于单位和领导还是有点作用的,从而更加心甘情愿地去当一头任劳任怨的核动力牛马。
“奴婢领旨!”
听见陛下托付给自己一项无比简单的传话任务后,王承恩面色一喜赶忙应下,而后领上几名随行内宦,骑马冲向火器厂所在方位。
看着其人这般作态,朱由检心里不禁想起自己亲眼见过的些许往事。
像这类对职场PUA甘之如饴的老黄牛,其结局无非是辛辛苦苦几十年,最后平白为一任又一任领导添做嫁衣,然后自己白了头弯了腰、喝坏了身子、疏远了家庭。
可其人老实肯干所做出的成绩,却只会变成一任任衙门主官升迁的资本,以及无数场酒桌上的笑柄。
“光知道低头拉车,不知道抬头看路,接的地气太多反而支棱不起天线,格局太狭隘了,没有向上进步的资格。”
至于所谓的“天线”是什么,无非就是一个朝中元老的恩师提携,或者一个直达台阁的血脉关系。
权力,自古以来就是私相授予和近亲繁殖的,凭一身本事杀出重围者可谓寥寥无几,而且终归是会被权力所同化。
世家大族门阀勋贵们的相互提携和垄断,才是这大明王朝的常态。
六朝何事,从来都是门户私计。
所谓“天子与百姓共治天下”,只不过是一段途中插曲罢了。
等到无数任官员升迁,老黄的年龄终于超过规定红线之后。
其人就会被比自己小二三十岁、或是娶了开国勋贵之女的年轻进士,或是勋戚家族派来空降的主官年轻人,赐予一个无足轻重的荣誉称号后光荣退休。
然后领不了几年退休金,老黄就会撒手人寰,临死前还要心心念念为朝廷进忠献金,自称绝不多拿朝廷一分钱。
甚至在这之前,还会把几十年攒下的家底如数花在看病上,以身作则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刺激消费。
那些躺在老黄牛功劳簿上的既得利益者们,则会靠着种种履历变成所谓的朝廷“专家”。
而后一再升迁至朝廷高位,最后吃得盆满钵满,致仕之后再享受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如此种种,着实可歌可敬可叹可泣。
恍惚之间,马车通过一处颠簸,晃得朱由检险些从车上摔落下去。
下意识地用惯手抓紧马车扶手后,一股钻心的疼痛再度从肩膀处传来。
“陛下,奴婢万死,方才不慎有所……”前方的车夫战战兢兢地向身后探问。
“没事,好好驾车,不要分神。”
比起这身体上的疼痛,方才脑中的胡思乱想,却是让朱由检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了些许.....厌恶?
自从那一日见过通州运河旁的一家三口灾民之后,朱由检的内心就产生了些许动摇。
或许是受到了崇祯那近乎偏执的责任感同化,亦或是自己那套现代社会价值观的影响。
总而言之,虽然这些动摇一度被他强行压下去,可每到这种时候,总是不免会在心中产生些许迟疑。
为了当一个富贵皇帝,为了能苟活下去.......真的值吗?
朱由检飞快地甩了甩头,将过去那些不必要的杂乱回忆和情感扔出脑袋。
现在的他,是大明崇祯皇帝,没必要为了这些手段或者方法上的事情画地为牢自怨自艾。
人得要先活下去,才能谈其他的。
.....................
驰骋小半日之后,朱由检所在的车队终是成功赶至火器厂附近。
刚一靠近厂院大门,便是见得十数家京畿勋戚府上的家奴、仆役将这火器厂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口中除了叫骂之声外,大多则是在质问为何这火器厂生产鸟铳,怎会平白无故十日之间就耗费了如此众多银两,莫不是在故意利用股份筹资之名义,骗取各家各户之存银!
左右锦衣卫见状,自是赶忙提刀下马,在郭承昊的率领下强行驱散其众。
由于锦衣卫此番拱卫圣上出席演武校阅,身上并未身着锦衣官袍,而是穿戴行伍所用的红盔明甲(即传统意义上的扎甲),故而这一众恶仆还以为是哪处调来的京营兵士赶来控制场面。
这些恶仆本就横行乡里霸道惯了,加之各家勋贵外戚多在京营之中蒙有武职,故而其众仗着各家主人撒泼耍赖起来。
可当其众看清锦衣卫拱卫之中的天子銮驾之后,这才明白眼前这帮不是一般的京营丘八,随即纷纷作鸟兽散,向着周围溃逃而去。
受限于身上甲胄的负重,锦衣卫难以追上这些飞快逃命的恶仆,临到末了才勉强抓住了几人。
而随着围堵人群全数散去,朱由检才看清阳武侯等“原始股”勋贵外戚,正跟着王承恩一道,在火器厂门口等候着自己。
“臣等叩见陛下!”
伴随着众人的叩拜声以及几名走脱不及的勋戚恶仆哭喊声,朱由检忍着右肩疼痛,在左右宦官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朱由检左右扫视一圈,而后命令言直口快的阳武侯作为代表:“边走边说,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随后,众人跟在朱由检身后,一股脑地涌入火器厂之中,所幸厂中工坊生产未停。
“回陛下,臣等先前听闻,城中各处银庄因火器厂紧急挤兑而各处存银告缺,随即赶忙来此处了解情况。
可到此处后不久,却是见得其余各户筹资入股的京畿勋戚,派来各家恶仆围堵。
说要这火器厂给个说法,为何先前说好的只是挪用少许筹资,怎么忽然间一日就要耗费十数万之巨额。
臣等为免火器厂有失,这才在厂门之外呵斥众仆,没成想恰逢圣驾亲至..........”
阳武侯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选择用了“了解情况”一词。
先前那几封好似催命般的便函,可是动用军情急递派送到朱由检手边的。
而众人之中,能够动用京畿各处急递铺兵的,只有阳武侯这等明确在京营之中承担具体实职的勋贵。
如此种种,就已经能说明,这阳武侯定然在这火器厂中大闹过一场。
而且看着这七人自觉分成两股在自己身后跟随,应是自己刻意挑选的“忠诚派”与阳武侯一系相互呛怨。
不过........按这薛濂的脾气,怎么可能这么老实的跟在自己身后不炸毛?
朱由检假借路过工坊观察匠户生产情况,看似不经意地向后一撇,却是与定国公徐允祯双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面,可没有身为臣子应对皇帝保有的敬畏,反倒像是在.....刺探自己?
视线刚一触及,徐允祯随即眼神一闪而后拱手致歉:
“臣无意冲犯圣驾,还请陛下赐罚!”
“......无事,随处一望而已,朕还没有暴戾到会因为一次对视就滥杀勋贵。”
说完,朱由检露出一个十分刻意的微笑,而后背过身去继续向前走。
这阳武侯脾气出了名的臭,明显闹过一次之后,这徐允祯还敢跟在其人旁边.......难不成方才的这套说词,是这定国公教给薛濂的.....?
突然间,朱由检想到过去薛濂多次与个人脾气秉性不相符的种种发言和表现。
虽说他一直在怀疑有人背后暗中教导薛濂该如何应付回话,但一直不清楚到底是谁。
毕竟除了自己选的这七个人之外,还有另外两名国公以及数十位勋戚,对这火器厂的“生意”虎视眈眈,保不齐会有人作为幕后智囊团,为这阳武侯出谋划策。
可经过方才那么一对视,朱由检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上去秉性懦弱、且因为人中庸才被自己从三位国公之中挑选出来的徐允祯,绝不像他展现给外界的那般容易拿捏。
谈话之间,众人再度来到这火器厂的“办公区”。
历经十来日的修缮,过去废弃落灰的千户指挥所,如今已经焕然一新,并在魏藻德的“提议”下,刻意仿照翰林院布局进行了简单装修。
而在房间之中,魏藻德、葛世振二人见皇帝来此,随即停下手中工作行礼:
“臣等拜见陛下!”
“方才命王承恩紧急传话之事,可已准备妥当?”
“回陛下,臣等已经办妥!”说着,魏藻德将怀中一叠纸张捧起。
“好。”
点头致意之后,朱由检随即步上正堂主座,众人按照各自次序,或是落座左右,或是侍于皇帝近前,或是手捧资料站于位末。
“听得诸位爱卿所言,加之火器厂紧急报呈之便函,朕已经知晓大概。”朱由检说道,“此番鸟铳生产开支超额一事,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不过考虑到各处开支皆是必要举措,想必也是朕在先前筹划时,未能估计到此,方才导致今日之动荡。”
见皇帝主动认错,几名勋贵外戚随即就这台阶主动进言,说着“皆是臣等未能辅佐陛下”之类的场面话,等着皇帝继续做出决断。
毕竟无论怎么掰扯,这火器厂开支一日兑付十余万两白银之事,必须要尽快得到妥善处置。
好似“意见领袖”的阳武侯薛濂随即说道:“臣恳请陛下,按照先前所议定之程序,命朝廷给付这鸟铳锻造之军资,以此填补先前垫付之筹资,好尽快平息各处非议,以免重蹈武清侯之覆辙。”
除去其余几位作壁上观者,唯有驸马都尉巩永固及崇祯的堂弟新乐侯对此表示反对。
前者是没钱,后者是单纯的忠于皇帝。
“阳武侯,眼下朝廷开支困难,我等勋贵外戚多担些责任,先行垫付军资开销又有何难?”
“况且这城中所谓挤兑,不过是几家常年虚假做账的银庄在四处鼓吹罢了。除去存银之外,谁家府上还没有些许留存?我就不信你阳武侯离了这十几万两白银,府上就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了!”
眼见方才止住的口舌争斗又要爆发,朱由检只得摆手叫停双方。
“阳武侯所言,亦是朕之意思,原本要求勋贵外戚筹资之后先行垫付,不过是为了解一时之急。归根到底,这钱还是要由朝廷给付才对。虽然百万两之资朝廷确实没有,但为平息眼下混乱,这十万两军费还是能凑齐给付的。”朱由检说道,“只不过,这火器厂隶属多个衙署,涉及内监、工部、兵部等,所以这赋税转运一事,可得好好盘算盘算。”
说着,朱由检命魏藻德、葛世振二人将方才整理的一干明细,在六名勋戚面前全数铺开。
只见十数张图画之上,分别写有内廷监、银作局、兵仗局、工部军械局、兵部武库司、中军都督府、京营戎政等,
总计十数个涉及此番京营火器补给之事的内廷外朝各个部门,部门之间还用线条相互串联。
以此表示上述衙门之间,所需朝廷拨付银钱,用以给付、转运、开支、留存的各道程序。
“先前由火器厂核对京营需求,而后利用场内筹资先行垫付的办法,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所以流程上略过了很多步骤。若是按朝廷规定流程,今日开始从太仓银库调拨赋税存银,给付相关锻造费用,也需要历经诸司各局众多流程。”
在葛世振介绍完个中详略之后,魏藻德也在一旁补充道:
“......另外,按照先前所定,这转运一事必须要有勋戚负责。所以若是陛下决意要先行补上这垫付的十万两开支,还请诸位国公侯伯拟定名录,确定具体承办之人姓名,也好我等二人尽快向上级各司局提请拨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