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白银
将茶盏放下之后,朱由检又用左手将信封撕开,取出一张沾满墨迹的便函。
粗略扫视几眼,大致内容无非是今日出现大量挤兑之后,各处银庄存银告罄,由此导致后续鸟铳锻造和火器厂运营断银,恳请陛下准许,先行诏令兵部给付十万两用以维持后续开支。
才十几万两银子.......就已经让各地银庄鸡飞狗跳给付不起了?
开什么玩笑?
除去几个官方银库之外,京城里的银庄生意,早已被各家大户所垄断,背后更是有不少勋贵外戚和朝中权臣参股其中。
年年流水丰厚,怎么可能才挤兑个十几万两就撑不住了?
我记得明代的银庄生意跟现代银行不同,只有存储而没有借贷项目,说直白点用户存多少就是多少。
那照这个道理,京城里面这么多勋贵外戚所使用的银票,应该是能够第一时间在京城之内的各家银庄兑付到位的。
除非.......这帮家伙......在银庄生意上做了手脚?
银庄唯一能够调拨白银的情况,就是同一家银庄在不同分号之间进行转运。
也正因如此,一个存户若是拿着某家银庄开具的大额存单(银票),就只能去这家银庄旗下的外地分号进行兑付。
故而这明朝人出远门时,若不得不携带大额银票,还得提前跟银庄协商,看当地有无对方开设的分号,同时还要对方提前开具兑付票证,以及加以证明个人身份,方才能在当地兑付成功。
“......王德化。”
“奴婢在!”
“你平时肩负东厂事务,监察百官了解较多,可知这京城几家规模较大的银庄——尤其是几家勋贵外戚入股参与的,在应天府有没有开设分号?”
“回陛下,根据奴婢所知,这京师银庄俱开设有应天府分号,为的就是方便南方各省官员入京述职时,可就地支取各自在应天府中所存银两。”王德化老实回答道,“而且由于两处银庄往来频繁,故而时常有白银转运之情况,过去还曾利用朝中大臣和勋贵外戚涉足生意之便利,利用运河协助转运。”
朱由检心头不禁一沉。
历史上闯王入京之后,因军饷不济,加之崇祯内帑和户部太仓银库告罄,只能选择向朝中文武百官还有京畿勋戚进行拷饷,进而因此得罪了一大批地主士绅,导致大顺这个政权瞬间丢掉了京畿、河北地区的统治基础。
可从历史结果来看,闯王所拷军资数额虽大,但皆为京城各家各户宅院之中所存私银——即没有计入任何账上的窖藏白银。
对于这一结果,知乎历史区有一个口嗨得出的结论,那就是这帮既得利益者,提前将所有白银转移到各处乡下,或是存于地窖之中,或是已经拿去兼并土地置办田产。
毕竟自从西班牙和日本两大白银流出国封闭海禁之后,大明这个“白银黑洞”的白银进口数量就几乎归零。
加上国内的手工作坊式银矿早已枯竭,而剩下的矿脉若没有现代科学技术则完全无法开采。
故而整个大明社会上流通的白银总量几乎已经被框死。
要是这些大家大户和名门勋贵想要置办田产或是有何大额开销,自然就只能动用这些存量白银。
但从眼下这个结果来看......怕不是早在甲申之变前,这帮货色就已经把名下的大部分财产转移去南京,唯二的变数,无非就是崇祯到最后也死挺着不南迁,以及最后那场莫名其妙且来势汹汹的京畿鼠疫。
对于这帮货色私下转运财产一事,朱由检并不觉得惊讶,毕竟连他自己都想要尽快跑路南京,更何况这些人?
唯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些食利阶级居然在崇祯十三年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转移财产了。
“......传朕口谕,稍后朕与众将士共进午膳,待得膳食用罢即刻返回,先去火器厂一看。”
“是,奴婢立刻传圣上口谕。”王德化问道,“那陛下原先所说去通州运河巡检司衙门一观之事........”
起初安排校阅之时,朱由检还特地派人传话给通州运河码头旁的巡检司衙门,命其将先前自己安置的三名难民找来,到时顺道慰问一二。
“暂且推后,让巡检司衙门好生照顾那一家三口,等到下次朕再去看望。”
三言两语说罢,朱由检将便函收下,恰好前方一众兵士之间又是传来一阵骚乱。
“去问问看,可是朕的那杆鸟铳出了什么问题?”
.......................
未过多久,孙传庭便带着方才朱由检使用的鸟铳,一阵小跑赶回阅台。
“陛下,方才一众兵士按陛下命令,各自持铳试射一发。”孙传庭说道,“先前五名老练铳手,皆是惊呼陛下此铳巧夺天工,铳弹射发之后弹道颇直,且八十步开外未曾有过落点飘离之问题。”
“朕方才试射三发亦是如此,这弗朗机人所用巧术名曰膛线,可在铳管之内雕刻螺纹,让这铳弹击发之后,以自旋姿态向外射去,故而能够稍稍延长些许鸟铳射发范围。”
“只是......臣等方才又命一众兵士射发,连上陛下先前所射,大概十二三发,这鸟铳的精度就将下降,之后臣等担心铳管发热炸膛,便没有继续射击。”
听见孙传庭汇报的结果,原本还在卖弄后世军事技术知识的朱由检,不由得脸黑起来。
精度下降.....说明手工雕刻出来的膛线,被高速射出的铳弹磨平了。
虽然后世枪械——哪怕是二十一世纪的自动步枪——都会不约而同的存在膛线磨损问题。
可这才射出去十来发就已经撑不住......
“孙都督,按你经验,一般一场战役下来,鸟铳手可以射发多少次?”
“按臣的经验,大抵不过五六次,这鸟铳手就需转移位置或者拔刀近战。”孙传庭说道,“这还是两军距离较远,且鸟铳手前方另有部队挡住敌军前锋为前提,若是遇到数万规模之会战,而我军前阵不溃的话,恐怕鸟铳手射发次数还将翻倍。”
也就是说,最多只能支撑两场战斗。
可要是遇到大规模会战,没准一场战役就会把膛线磨掉。
至于炸膛率......顶天按百分之十算的话.......
隐约之间,伴随着右肩处的血肉粘黏拉扯之痛,朱由检从方才亲手打枪的兴奋之中完全冷静了下来。
这膛线鸟铳........恐怕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般好用,尤其是这后勤补给和铳管供应,着实是个大问题!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我又不指望这帮禁军去跟八旗主力对刚。
除了作为家底之外,勇卫营最主要的用处就是跑路南京后,帮我震慑住江北四镇那帮地痞。
这样的话,大规模列装普通鸟铳就行,这膛线鸟铳只需要少量供给用作定点狙杀即可!”
思考之余。
校场中央不远处,屡屡炊烟扶摇直上,以此告诉众人膳食行将烹制完成。
“.....先这样吧,今日检阅甚合朕心,日后朕将从内帑之中划拨些许宫中用度之物赏赐勇卫营骁勇。”朱由检说道,“现在召集各部,随朕一同用膳,待用过午膳之后,此间检阅便宣告结束,朕自当起驾返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