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医院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发青,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
杨夏跟着推车跑到第三道门,被戴金丝眼镜的医生伸手拦住。医生打量了他半秒钟,杨夏外套上的泥、衬衫前襟上的血、还有这副跑了一夜的脸,然后只问了一句话:“这个人,是您什么人?”
杨夏说:“朋友。”
医生点了点头,没追问。这种地方见多了夜里抬进来的人,问到第二句往往就问出麻烦,所以好医生都只问一句。“您留个名字,留个住址,进去就别跟着了。”
这里头的关窍杨夏听懂了。“别跟着”,不是医院规矩,是医生在替他挡。一个肋骨断三根、肺里出血、半夜被人扛进来的男人,警察一来肯定要问陪同的人。医生这是在告诉他:你赶紧走。
杨夏把富兰克林的笔记本从那人怀里抽出来,塞进内袋。这本子里记的东西,落到任何人手里都会出事。然后他在医生递过来的登记本上写了假名字、假地址,把笔搁下。
“医药费,”
“账单送哪儿?”
“佩里街三十七号,那家咖啡馆。掌柜的认得这个人。”
他不留自己的地址。富兰克林靠他自己那张关系网养病,比靠杨夏养病安全。这一点他和富兰克林之间不用商量。
医生收了登记纸,转身就往里走,白褂子的下摆甩得很快。
下一站是儿童医院。
小派克在车上始终没醒。真符把他抱在怀里,像抱着截冰冷的木头。孩子的体温从他祈祷完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掉。杨夏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他的小手凉得像石头。
儿童医院在百老汇南头,是另一栋楼。
接诊的是上了岁数的女医生,看见孩子的时候,眼睛在小派克脸上停了停,她认出来了。
“这是……”
杨夏直接把她的话打断:“小派克。派克局长的小儿子。半夜被绑了,刚救回来。失了一根手指头。我现在就给局长打电话。”
他没说手指头是怎么没的。说了那女医生今晚就别想下班。孩子的小拇指从根部化作灰,这种事在医学上没有解释,没有解释就要写报告,写报告就要惊动一连串的人。这些人里,有几个是杨夏惹不起的。
“先包扎,先暖身。”杨夏说,“具体的伤情,等局长来了让局长自己决定怎么走章程。”
女医生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她做了个判断:这个青年不是亲戚,但比亲戚拎得清;不是医生,但比医生更知道哪些事不能写下来。她做了三十年儿医,这种青年她见过两个,每个最后都死得不太干净。
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电话在那头。”
电话拨过去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铃响了一声,立刻就有人接。
派克局长不是被吵醒的。派克局长今晚根本没睡。绑架了八个钟头的孩子的爹,在凌晨三点抓着电话守在桌边,是天底下最容易理解的事。
“喂!”那声“喂”嘶哑得像块旧锯子,“喂!是哪一位,”
杨夏只说了七个字:“局长,您儿子在我手上。”
电话那头有半秒钟死寂。
这半秒钟,派克局长在脑子里飞快经历了三种情绪:第一种,是接到绑匪电话的盛怒;第二种,是听出对方语气不对的疑惑;第三种,是听懂“在我手上”四个字背后的意思。“在我手上”,意思是“被我护住了”。
派克的声音哑得不成调:“孩子……孩子在哪儿?”
“百老汇南头,圣文森特儿童医院,二楼急诊。活的。失了右手一根小拇指头,其余都全。”杨夏一句一顿,每句都尽量短,“医院里头我没说他是谁。您来。来了之后您自己写章程。”
派克在电话那头喘了好几口气,喘到第三口才喘匀:“您……您是?”
杨夏在心里已经把这个问题预演过五遍。
他用最平的口气回答:“一个路过的。”
杨夏挂了电话。他把听筒在铜制挂钩上挂好,挂得很轻,不响。
这通电话挂下去,“孩子的救命恩人”这个身份就被他彻底压扁了。
后来派克局长会怎么传:那一夜,一个不肯留名字的青年,把我儿子从绑匪手里救出来,送进医院,连一句感谢都不肯听就走了。
这种传法,比留下名字、留下故事、当面让局长在客厅里抱着哭一场,要值钱十倍。前一种是债,明明白白写在账上的债。后一种是迷,一个人对一团迷雾欠下的人情,能记一辈子。
杨夏带着真符往医院后门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前门那边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警笛的余音,和一个中年男人破着嗓子喊“我儿子!我儿子在哪儿!”。
派克局长来得比他算的还要快。这位老爹今晚大概是连警车都自己开了。
真符回头瞥了一眼那个方向。
杨夏没回头。他们两个人从医院后头供应商进货的小门里出来,融进了百老汇黎明前最黑的街影里。
街影里,杨夏没说话。
他这一夜什么都没吃。胃是空的,脑子是涨的,肩膀里那根筋从扛富兰克林的时候开始就抻着没松。他知道自己再不坐下来歇会儿,眼前这条街要开始晃。
可是他没有时间坐下来。
他在心里把今晚剩下的两条情报又过了一遍:
四点钟,东区化学品仓库爆炸。还剩三十五分钟。
五点钟,德国巫术家抵达纽约。还剩一个半钟头。
他停在街口那盏煤气灯底下。煤气灯在他头顶“嘶”地烧着。
真符隔了半步停下,没问。
杨夏在灯底下做出了今晚最难的决定。
他不去仓库。
他在心里把这个决定的理由按一二三排出来:第一,仓库爆炸是定时定点的事,他这会儿赶过去也阻止不了,化学品爆炸不是有人按按钮才响,是几种东西在罐子里慢慢反应到了那个点。这种反应他没法逆。第二,他不知道仓库里堆的具体是什么,贸然冲进去把自己也搭进去,意义全无。第三,这一条最难,仓库爆炸是明面上的事故,明天的报纸会报,警察会查,消防会上,整个城市会替他料理。可德国巫术家不是。德国巫术家是张暗牌。暗牌如果今晚不去翻,就要等它哪天主动翻过来朝他脸上扇一巴掌。
他选暗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