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夏至。是日,日长之至,日影短至。晨起,见日头高悬,白昼最长。我与小芸以新麦面制“夏至面”,又煮绿豆汤解暑。午后,一老妪来诊,言入夏则心烦失眠,口舌生疮,小便短赤。诊其脉细数,舌尖红,苔少。此乃心肾不交,心火上炎。予黄连阿胶汤合交泰丸,又嘱其常食莲子、百合、苦瓜。妪问:“何以夏至病甚?”我答:“夏至一阴生,然阳极而阴未至,心火易亢。您年高阴亏,水不制火,故心火上炎诸症显。当滋阴降火,交通心肾。”是夜,观星至亥时,天色犹明。忽觉:阴阳消长,乃天地之常。人身小天地,亦当与之相应。医者治病,需察阴阳之偏,调其平衡。夏至养阴,便是顺应天时。自此,于“因时制宜”之道,体会更深。
五月廿一,夏至。
寅时末,天已大亮。那种亮,是毫无遮拦的、透彻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银白,从天穹的每一个角落,均匀地、霸道地洒下来,将黑夜最后的残影驱逐得干干净净。推开窗,一股灼热的、干燥的、混合着远处稻田被阳光炙烤后焦香的气息,如热浪般扑面而来,瞬间让人呼吸一窒。日头还隐在东边屋脊后,但那光芒已锐利如剑,刺破薄云,将东天染成一片耀眼的、近乎刺目的金红。
“夏至了。”我站在廊下,眯眼望向那轮正努力挣脱地平线的、辉煌灼目的日轮。今日,是北半球白昼最长、黑夜最短的一天。日头行至最北,直射北回归线,其影最短,故曰“日长之至,日影短至”。自今日起,阳气盛极而衰,阴气始生,然这“一阴生”之力,在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无穷无尽的光明与热力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如此微不足道。
院中草木,在这极盛的光照下,绿得发黑,油亮亮的,仿佛能滴下油来。薄荷的叶子蜷缩着,抵御着清晨就已袭来的热浪。墙角那几丛艾草,倒是昂首挺立,散发着更为浓烈的辛香,似在与酷暑抗衡。最醒目的是那口井,井水已降至最低,井沿的石壁摸上去,不再沁凉,而是温温的。
“今日夏至,该吃面了。”小芸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薄汗,手里端着一大盆和好的、光滑柔韧的新麦面团,“新麦面擀的‘夏至面’,最是筋道。我再煮一锅绿豆汤,晾凉了喝,最解暑气。”
“好。夏至食面,以长昼之面,应长昼之时,祈愿安康。”我点头,净了手,帮忙擀面。新麦面带着阳光的香气,在擀面杖下,延展成一张巨大而匀薄的面皮,对折,再对折,用刀切成细细的、均匀的面条,抖散开来,如银丝泻地。
煮面,过凉水,盛入青花大碗。浇上早已备好的、用麻酱、香醋、蒜泥、酱油、香油调制的料汁,再撒上黄瓜丝、焯熟的绿豆芽。面条雪白,配菜青翠,料汁浓香,看着便令人胃口一开。就着燥热的晨风,大口吃下,面条筋道爽滑,料汁酸香开胃,额上顿时冒出细汗,却也觉着畅快。
绿豆汤也已熬好,汤色碧绿,豆子开花,加入少许冰糖,放凉,盛在粗陶大碗中。喝一口,清甜甘冽,暑热顿消。我们将多余的绿豆汤,盛在木桶中,置于檐下阴凉处,凡有过路行人,皆可自取一碗解渴。这是去岁暑季便有的惯例。
辰时开门,暑气已如蒸笼。街上行人稀少,偶有经过的,也是脚步匆匆,用湿布帕子捂着口鼻,躲避着这无所不在的炙烤。蝉鸣嘶哑,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要用尽全部的生命力,来应和这白昼的极限长度。天地间一片白亮亮的寂静,只有热浪在无声地翻滚、蒸腾。
上午看了几个病人,多是苦夏纳呆、头晕身倦的轻症,予些藿香正气丸、六一散,嘱咐多饮绿豆汤、淡盐水,避免午时外出,也就罢了。心思却总被这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白昼,和那潜伏在极盛阳气之下、即将萌动的“一阴”所牵引。
午时,日头正中,悬于天顶,其影几乎缩于脚下。热力达于顶点,连青石地都仿佛在微微颤动,蒸腾起扭曲透明的气浪。街上已空无一人,连狗都趴在荫凉里吐着舌头。我与小芸掩了半扇门,在堂内摇扇静坐,昏昏欲睡。
正朦胧间,门外传来细碎而迟疑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久久不闻叩门声。我起身开门,见一老妪,约莫六十有余,身形瘦小,面色萎黄,两颧却有不正常的、淡淡的潮红。她手里拿着一方帕子,不时擦拭着额上颈间的虚汗,眼神疲惫而烦躁。
“大夫,”老妪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挥之不去的烦闷,“这入了夏,心里就跟揣了团火似的,焦躁得很,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乱梦纷纷。嘴里也烂了好几处,疼得吃饭喝水都难。小便又黄又少,解着烫人。”
我让她坐下。观其面色,萎黄是底色,那两颧潮红,如浮云掠日,不甚牢固。诊脉,脉象细数,如丝线在指下急促跳动,重按则无力。看舌,舌体偏瘦,舌质红,尤以舌尖为甚,红中起刺,苔薄黄而干,舌中前部苔剥,如地图。
“伸手,我看看口腔。”我道。
老妪张开嘴。但见舌尖、舌边、口腔内壁,有几处米粒大小的溃疡,色红,中央凹陷,覆着淡黄色假膜,周围红肿。是“口疮”。
“平日可觉手足心热?夜间盗汗吗?”我问。
“手心脚心是热,夜里睡着了出一身汗,醒来就收了,被褥都是潮的。”老妪答。
“腰膝可酸软?耳鸣吗?”
“有点酸软,但不厉害。耳朵里有时候嗡嗡响,像有蝉在叫。”
心烦失眠,口舌生疮,小便短赤,手足心热,盗汗,舌红少苔,脉细数。这是典型的“心肾不交,心火上炎”。心属火,居上焦;肾属水,居下焦。在生理状态下,心火下降以温肾水,使肾水不寒;肾水上济以滋心阴,使心火不亢。此谓“水火既济”,“心肾相交”。老妪年高,肾阴渐亏,如水库之水源不足。夏至时节,阳气极盛,心火本旺。肾水不足,不能上济心阴以制心火,则心火独亢于上,扰乱心神,故心烦失眠;火性炎上,灼伤口舌,故生口疮;心火下移小肠,故小便短赤;阴虚生内热,故手足心热、盗汗;肾阴亏虚,筋骨失养,故腰膝酸软;虚火上扰清窍,故耳鸣。
“是心肾不交,心火上炎。”我对老妪道,“您肾阴不足,不能上济心火,心火独亢,上灼下移,故生诸症。我给您开个方子,滋阴降火,交通心肾。”
我开方:黄连四钱,黄芩二钱,白芍三钱,阿胶三钱(烊化),鸡子黄二枚(冲服),肉桂五分(研末冲服)。这是《伤寒论》黄连阿胶汤原方,滋阴降火,除烦安神,正对“少阴病,得之二三日以上,心中烦,不得卧”之证。方中黄连、黄芩清心降火;阿胶、白芍、鸡子黄滋肾阴,养心血;少佐肉桂,引火归元,交通心肾,此即“交泰丸”(黄连、肉桂)之意寓于其中。
“此方煎服法特别。”我仔细交代,“先煎黄连、黄芩、白芍,去滓,纳入阿胶烊化,待稍凉,搅入鸡子黄,最后冲入肉桂末。温服,日三次。服药期间,饮食务必清淡,忌食辛辣、油腻、温燥之物。可常吃些莲子、百合、苦瓜、冬瓜、梨等,清心润燥。”
老妪仔细记下,却又皱眉问道:“林大夫,我这毛病,年年都有,可今年……今年夏至前后,特别厉害,这是为何?”
我心中一动,知她问及要害,便引她看向门外那白晃晃的、无边无际的天光:“老人家,您可知今日何节?”
“今日……夏至啊。”
“正是。夏至,日长之至,阳气盛极。然物极必反,阳极阴生。自今日起,阴气便开始萌动了。”我缓缓道,声音在燥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只是这初生的一丝阴气,在眼前这漫天遍地的阳气面前,实在是微弱得很。好比一大锅烧得滚沸的开水,您往里滴一滴凉水,水不会立刻凉,甚至都感觉不到。但这滴水,毕竟是凉的,是‘阴’的开始。”
我指着她的心口:“您年高,肾阴本已亏虚,好比锅里的水本来就不多。夏日阳气亢盛,如同灶下大火猛烧,水(阴)更易被蒸干。心属火,应夏,此时心火最旺。肾水(阴)不足,制不住心火,心火就往上窜,所以您心烦、失眠、口疮这些‘火’的症状,在夏至前后,阳气最旺的时候,就特别明显。这就叫‘阴虚火旺’,逢时而作。”
老妪听着,眼中渐渐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总觉得夏天难过,心里燥得慌……那,该怎么办呢?”
“所以,夏至养生,在‘养阴’。”我道,“不是用寒凉的东西去硬压火(那是治标),而是滋补肾阴(治本),让肾水充足,能上济心火,自然水火既济,心烦失眠、口疮诸症自消。我给您开的方子,黄连、黄芩清心火是治标,阿胶、白芍、鸡子黄滋肾阴才是治本,少用肉桂引火下行,是帮忙沟通。这便是‘滋阴降火,交通心肾’。您按方服药,注意饮食清淡,勿要熬夜劳神,便是顺应这夏至‘养阴’的天时之道了。”
老妪听罢,长舒一口气,眉头舒展了许多:“我明白了,明白了……谢谢大夫,您不仅开药,还讲道理,我这心里……好像也没那么焦躁了。”
她拿了药,再三道谢去了。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身影,蹒跚地走入那白得刺眼的长街,心中是宁静的,也是感慨的。能将“夏至一阴生”、“心肾不交”这般医理,用如此浅近的比喻说与病家,使其明理安心,这或许比开出一张完美的药方,更为重要。医者,不仅是疗疾之手,亦是解惑之口,安心之人。
是夜,暑热稍退,然天色迟迟不肯暗下。戌时,亥时,西天犹有绯红的晚霞,久久不散。直至亥时末,天际才真正转为沉郁的墨蓝。我搬了竹椅,坐在院中。仰头望去,星河渐显,疏朗明澈。夏至之夜,虽短,却因白日的极致光明,反衬得这短暂的黑暗,格外深邃,格外珍贵。
就着檐下一盏风灯,我翻开那本早已熟读的《黄帝内经》。找到《素问·四气调神大论》。就着灯光与星光,轻声诵读:
“夏三月,此谓蕃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夜卧早起,无厌于日。使志无怒,使华英成秀,使气得泄,若所爱在外。此夏气之应,养长之道也。逆之则伤心,秋为痎疟,奉收者少,冬至重病。”
夏三月,是万物繁茂秀美的季节。天地之气相交,万物开花结果。人应当晚睡早起,不要厌恶日光。使情志愉悦,勿发怒,让精神如花朵般秀美,使气机得以疏泄,仿佛所爱在外。这便是顺应夏气的养长之道。若违逆此道,便会损伤心气,到了秋天易生疟疾,供给秋季“收”气的物质基础就少,到了冬天甚至会生重病。
此段经文,道尽夏月养生之要:夜卧早起,以应昼长;无厌于日,以受阳气;使志无怒,以防心火过亢;使气得泄,以通调气机。皆是顺应夏月阳气外浮、生长旺盛的特点。
然经文之后,又有“逆之则伤心”之诫。夏气通于心,逆夏气则心气伤。心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心伤,则神不守舍,百病由生。今日老妪之心烦失眠,便是“逆夏气”而“伤心”之表现,其根又在肾阴不足,不能制心火。
再思“夏至一阴生”。此“阴生”,并非可见可触的阴寒之气,而是天地阴阳二气在至极转折点上,那一点微妙的、向对立面转化的趋势与力量。于人而言,便是提醒在阳气极盛之时,当知收敛,知养藏,知顾护阴液,为即将到来的秋收、冬藏,积蓄“阴”的基础。故夏至之后,养生虽仍以“养长”为主,却需暗含“养阴”之机。如那老妪,需滋阴以降火;如常人,亦当避免过汗伤津,过食生冷伤阳,熬夜耗阴。
这便是“因时制宜”的精髓。四季阴阳,并非僵化教条,而是流动变化的整体。医者治病,需察此天地阴阳之机,度病患体质阴阳之偏,将“天时”与“人气”相结合,方能制定出最合时宜、最利康复的治法与调养方案。
今日以黄连阿胶汤治老妪心肾不交,是因其阴虚火旺,逢夏至阳盛而发,故滋阴与清火并重,兼以交通。若在冬日,或遇阳气不足之人感此症,则治法又当不同,或需酌加温养之品。
推而广之,春病多风,当疏泄;夏病多暑,当清透;长夏病多湿,当运化;秋病多燥,当润降;冬病多寒,当温藏。然此是常法。又有“春时应暖而反寒,夏时应热而反凉”之变,人体感之,则病多夹杂。医者更需灵活变通,不可执一。
念及此,心中对“因时制宜”四字,体会更深一层。它不仅是“春夏养阳,秋冬养阴”的简单对应,更是在四季流转、阴阳消长的动态过程中,对疾病发生、发展、转归规律的深刻把握与灵活运用。是中医“天人相应”整体观在临证中的最高体现。
夜渐深,星移斗转。亥时已过,子时将至。这夏至的夜,虽短,却因这静坐观星、思索医理,而显得格外悠长,格外充实。
我吹熄风灯,起身回屋。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院中草木、青石、屋檐,照得一片皎洁。远处池塘,蛙声已歇,只有草虫低鸣,更显夜的深邃与宁静。
夏至过了。
白昼将一日短过一日,黑夜将一日长过一日。阳极阴生,阴阳交替,天地万物,又将进入一个新的循环。
医者的路,也在这永恒的阴阳消长、四季轮回中,继续延伸。
会有更多“因时而生”或“逢时而作”的病症。
但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我会继续坐在这里。
用“因时制宜”的眼光,审视每一例病患。
用“调和阴阳”的方药,应对诸般疾患。
也会将“顺应四时”的养生之道,融入每一次诊病、每一句嘱咐之中。
在治愈疾病的同时,也尝试着,引导人们去观察、去理解、去顺应这天地间亘古不变的——
阴阳节律。
这便是医者,在这夏至长昼、阴阳交替之时,所领悟的——
道。
与责任。
下章预告:第五十九章小暑温风
六月初,小暑。是日,温风至,蟋蟀居壁,鹰始鸷。晨起,觉风带热气,拂面如蒸。我与小芸以荷叶、竹叶、金银花、甘草制“清暑凉茶”,置于堂前,供路人饮。午后,一商贾来诊,言连日奔波,突发高热,汗大出,口渴引饮,脉洪大。此前自服姜汤发汗,热反更甚。诊为“阳明经证”,暑热伤津。急予白虎汤,重用石膏。一剂热退,三剂已。商贾叹服,问:“何以姜汤误事?”我答:“暑热为阳邪,易伤津液。当清之、透之,忌辛温发汗,更耗其津。此前所服,是抱薪救火。”是夜,温风不减,闷热难眠。灯下读《伤寒论》,见“阳明病,脉浮滑,此表有热,里有寒(当为‘里热’之误),白虎汤主之。”忽觉:经方之用,贵在明理。理明,则方证相应,效如桴鼓;理不明,则南辕北辙,祸不旋踵。自此,于临证用方,更重病机辨析,不泥方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