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芒种。是日,螳螂生,鵙始鸣,反舌无声。晨起,见农人皆忙于插秧、收麦,田间一片繁忙。午后,一壮年农夫来诊,言割麦时被镰刀划伤小腿,伤口不深,然三日后红肿热痛,发热恶寒。视其创口,已化腐成脓,四周红肿灼手。此乃“外伤染毒”,今之“感染”。先以刀针扩创排脓,外敷金黄散,内服仙方活命饮。又嘱其休息,勿再下田。五日后,肿消热退,脓尽收口。是夜,灯下读《医宗金鉴·外科心法》,见“痈疽原是火毒生,经络阻隔气血凝。”方知:外伤之后,调护失宜,最易染毒成痈。清创、解毒、排脓、生肌,环环相扣。自此,于外伤处理及防其变证,更为审慎。
五月初六,芒种。
寅时,天还未亮透,便被一种不同寻常的喧嚣惊醒。那喧嚣来自城外,是成百上千人声、牲畜声、农具磕碰声、车马辘辘声混合成的、庞大而充满力量的洪流,隐隐约约,却又无孔不入,穿透黎明前的寂静,宣告着一个最为紧张、最为关键的农时的到来。
推开窗,东方天际才泛起一抹极淡的、青灰色的鱼肚白。空气中弥漫着稻草、泥土、露水、和远处田野被践踏后扬起的、微腥的尘埃气息。晨风微凉,却已带上了白日将临的、蠢蠢欲动的燥意。院墙外,通往城外的土路上,人影憧憧,脚步杂沓,是农人们扛着犁、牵着牛、挑着秧苗,络绎不绝地涌向田野。
芒种,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此时,有芒的麦子该收了,有芒的稻子该种了。是一年中农事最忙的时节,所谓“芒种忙,忙着种”,分秒必争。
“螳螂生了。”小芸也起来了,指着院墙上一只翠绿色的小虫。那虫身形纤细,前臂如刀,正静静伏在布满露珠的苔藓上,似乎在等待它的第一顿早餐。这便是芒种初候“螳螂生”。远处林间,传来伯劳鸟(鵙)短促而尖锐的啼鸣,是“鵙始鸣”。而前些日子还叫得欢的反舌鸟(百舌),此刻却悄无声息,是“反舌无声”。一物生,一物鸣,一物息,天地间的生命律动,在这忙碌的节气里,悄然更迭。
辰时,日头升起,金光万道。暑气开始蒸腾。我与小芸站在济世堂门口,便能望见城外田野里,一片如火如荼的繁忙景象。金黄的麦浪起伏,农人们挥动镰刀,弯腰收割,麦穗一片片倒下,捆扎成束。另一边的水田里,已灌满了明晃晃的春水,农人赤足踩在泥中,一手分秧,一手插种,动作迅捷如飞,身后留下行行整齐的嫩绿。吆喝声、号子声、鞭响、牛哞、孩童送饭的呼唤……各种声响,混合着热浪与尘土,构成一幅充满原始生命力与艰辛的“芒种忙种图”。
“真忙啊。”小芸感叹,“看着都觉着累。”
“春争日,夏争时。此时收麦插秧,关乎一年生计,岂敢懈怠?”我道,心中对那辛勤的农人,充满敬意。然这般酷热天气,高强度劳作,也最易生伤病。中暑、外伤、腹泻、劳损……怕是近日求诊者,会多起来。
果然,巳时过后,便陆续来了几个中暑发痧的短工,几个割伤手指的农妇,皆是轻症,予些藿香正气水、清凉油、或简单包扎止血,嘱咐多饮盐水、注意休息,便也去了。
午时,日头毒辣,晒得青石地发烫,空气扭曲。蝉鸣震耳欲聋。街上行人几乎绝迹,都在荫凉处歇晌。我与小芸也关了半扇门,在堂内摇扇纳凉。
正昏昏欲睡间,门外传来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大夫……大夫在吗?”
我起身开门。一个壮年汉子,约莫三十五六,身材高大,面色却赤红如醉,额头汗珠滚滚,嘴唇干裂。他右腿裤管高高卷起,露出的小腿中段,裹着一块已被脓血浸透的、污秽不堪的破布。他拄着一根粗树枝,每挪一步,脸上肌肉便痛苦地抽搐一下,左腿勉强支撑,右腿几乎不敢着地。
“快进来!”我忙上前搀扶。
汉子半边身子靠在我身上,挪进堂内,瘫坐在椅子上,喘息不止。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汗臭、血腥和腐肉气味的恶臭,随之弥漫开来。
“怎么回事?何时伤的?”我一边问,一边小心解开他腿上的破布。
破布粘在伤口上,一扯,汉子“嘶”地倒吸冷气。揭开后,露出创口。我心头一紧。
伤口在小腿前外侧,长约两寸,不算深,本是寻常割伤。但此刻,创口周围皮肉红肿高起,范围足有巴掌大,色如煮熟之蟹,触之烫手如烙。伤口本身,已溃烂成一个暗红色的窟窿,深处不断溢出黄绿色、黏稠如涕的脓液,腥臭扑鼻。脓腔周围,皮肉暗紫,边缘不清,是“护场”已失,毒邪扩散之象。更糟的是,从小腿到脚背,已有数条隐隐的、暗红色的线状痕迹,向上蔓延——这是“红丝疔”,是邪毒沿淋巴管上行,恐有“走黄”(败血症)之险!
再看汉子,满面赤红,呼吸急促,我伸手探其额,滚烫。触其手,却反觉湿冷。
“三日前……割麦子,镰刀……滑了,划了一下。”汉子声音嘶哑,带着颤音,“当时出了点血,不深,我用布条扎了,想着忙完再说……谁成想,第二日就肿了,疼得厉害,还发冷发热。硬撑着又干了一天,昨晚就烧起来了,腿疼得钻心,今早一看……就这样了。实在撑不住,才……才来……”
外伤染毒,化腐成痈,兼有热毒炽盛,正邪交争。此乃“外伤染毒”之重证,今之“严重软组织感染”,已近“脓毒症”之边缘。皆因外伤后未及时妥善处理,又逢夏日湿热,田间污秽,毒邪乘虚而入,加之劳累过度,正气受损,无力抗邪,故迅速化热酿脓,扩散为患。
“是外伤染毒,热毒壅盛,已成痈脓。”我沉声道,心中已绷紧。此症凶险,需立刻处理,清创排脓,解毒消肿,否则毒邪内陷,恐有性命之忧。
“小芸,取烈酒、刀针、金黄散、仙方活命饮药材!再烧一大锅开水,备干净棉布、绷带!”我急声吩咐,手下不停,先用软布蘸温水,轻轻擦去创口周围脓血污垢。
“大夫,我……我这腿,不会……不会废了吧?”汉子眼中布满血丝,满是恐惧。
“莫慌,毒脓既成,排出即安。你需忍着些疼。”我取来银针,先刺其委中、足三里、阳陵泉等穴,以泻热毒,通络止痛。又刺红肿边缘的“阿是穴”,放出暗紫色血数滴。
针罢,疼痛稍缓。小芸已备好所需物品。我将特制的小柳叶刀、三棱针在灯火上反复烧灼,又浸入烈酒。
“扶稳他。”我对小芸道,让小芸按住汉子肩膀。
我用煮过的软布,蘸取烈酒,再次清洗创口周围。酒液刺激溃烂皮肉,汉子浑身剧颤,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喊出声。
清拭毕,我深吸一口气,凝神定气。左手固定其小腿,右手执柳叶刀,看准脓腔最隆起、波动感最明显处,稳而快地切下。
刀锋划开肿胀的皮肉,一股黄绿腥臭的脓液,如泉涌出,溅了我一手。我毫不迟疑,用刀尖轻轻扩大切口,分离脓腔间隔,再用三棱针探入,拨开腐肉,务使脓液畅流。脓出甚多,黏稠恶臭,顷刻便接了小半碗。
待脓出渐少,转为淡红血水,我又用煮过的、裹了药棉的细竹签,探入脓腔深处,轻轻捻转,蘸净残余脓腐。汉子痛得浑身冷汗如雨,面色由赤红转为惨白,但依旧强忍。
清创毕,脓腔为之一空。我用煮过的淡盐水(稍加少许明矾)反复冲洗脓腔,直至流出液体清亮。然后,取来“金黄散”。
金黄散是师父所传秘方,用大黄、黄柏、姜黄、白芷、天花粉、厚朴、陈皮、苍术、南星、甘草等研末,以蜂蜜或葱汁调敷,有清热除湿、散瘀化痰、止痛消肿之效,是治阳证痈疡肿痛、丹毒流注之良药。我用葱汁将药末调成糊状,用竹片挑起,厚厚地敷在创口及其周围红肿处。药糊清凉,触及热痛肌肤,汉子长舒一口气,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
敷好药,用洁净棉布覆盖,绷带包扎,松紧适度。又将患肢稍垫高,以利消肿。
“外伤处理毕,内治更紧要。”我对几乎虚脱的汉子道,“你热毒炽盛,已有走黄之象,需大剂清热解毒,活血消肿。”
我开方:金银花一两,蒲公英一两,紫花地丁五钱,野菊花五钱,天葵子三钱,赤芍四钱,当归尾三钱,乳香二钱,没药二钱,陈皮三钱,浙贝母三钱,天花粉四钱,甘草二钱。此乃仙方活命饮加减。方中重用银花、公英、地丁、野菊、天葵(五味消毒饮)清热解毒,消散疔疮;赤芍、归尾、乳香、没药活血散瘀,消肿止痛;陈皮、贝母理气化痰散结;花粉清热生津;甘草调和诸药,解毒和中。全方集清热解毒、活血消肿、散结排脓于一体,力大而专。
“此方浓煎,日三服,夜一服。需连服五日。”我将方子交给小芸,又严肃叮嘱汉子,“你此次染毒,皆因外伤后未加处理,又劳累不息所致。从今日起,此腿绝不可再用力,需卧床静养,患肢抬高。饮食宜清淡流质,如绿豆汤、冬瓜汤、稀粥,忌食鱼腥、羊肉、辛辣、酒类一切发物。若见高热不退、神昏谵语,或红肿蔓延更甚,需立即来寻我!”
汉子此时已对我言听计从,连连点头,挣扎着要从怀中掏钱。我止住他:“诊金药费,日后再说。你且安心养伤,腿保住了,才是根本。”
又让小芸雇了辆板车,将汉子送回家中,并嘱其家人按方煎药,好生照料。
送走汉子,已是申时。日头西斜,暑热稍敛。我洗净双手,换下沾染脓血的衣衫,只觉身心俱疲。方才那脓血横流、恶臭扑鼻的场景,和汉子强忍剧痛、汗出如浆的模样,仍在眼前晃动。此症之凶险,处理之紧张,丝毫不亚于去岁那金疮少年。若非及时扩创排脓,大剂清解,后果不堪设想。
此后五日,汉子未来复诊。我心下记挂,不知其热毒可退,肿痛可消?是否遵嘱休息?
第五日午后,汉子在其妻搀扶下,再次来到济世堂。与前次判若两人。面色已恢复正常,精神尚可,虽仍拄拐,但右腿已敢轻微着地。解开绷带,见创口周围红肿已消退大半,皮色转为暗红,脓液已尽,代之以淡红清稀的渗液,是“煨脓长肉”之佳象。触摸小腿,那几条“红丝”已完全消退。诊其脉,洪数已去,转为弦缓。舌红转淡,苔仍微黄。
“热退肿消,毒势已挫。”我长舒一口气,“脓腔已净,可停内服汤剂,改用生肌敛疮之外用药。但你腿伤未愈,仍需静养,不可劳作。”
我换用“生肌玉红膏”外敷。此膏活血祛腐,解毒镇痛,润肤生肌。嘱其隔日一换。又开“八珍汤”加减方,益气养血,托毒生肌,以助后期恢复。
汉子与其妻,千恩万谢,硬是留下几十个鸡蛋、两斗新麦作为酬谢。我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心里是欣慰的。一例险症,终得挽回。
是夜,月朗星稀,暑气渐退。我独坐灯下,泥炉上煨着安神的茯苓枣仁茶。白日里那脓血淋漓、柳叶刀划开皮肉的景象,犹在眼前。心中并无多少后怕,反是沉静的,思索的。
取出那本厚重沉暗的《医宗金鉴·外科心法要诀》。翻到“痈疽总论歌诀”。就着灯光,轻声诵读:
“痈疽原是火毒生,经络阻隔气血凝。外因六淫八风感,内因六欲共七情。饮食起居不内外,负挑跌扑损身形。膏粱之变营卫过,藜藿之亏气血穷……”
字字铿锵,道尽痈疽疮疡之根源。总不离“火毒”二字,或外感,或内生,导致局部经络阻塞,气血凝滞,郁而化热,热盛肉腐,乃成痈脓。其诱因,外有六淫(风寒暑湿燥火)侵袭,内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过极、饮食不节(膏粱厚味或藜藿不足)、劳役损伤(负挑跌扑)、乃至起居失常。
今日这农夫之症,正是“外伤染毒”之典型。镰刀所伤,是“金创”,属“不内外因”。伤后未加处理,田间污秽(湿、热、毒邪)乘虚侵入,是“外因”。伤后仍强忍劳作,耗伤气血,正气不足以抗邪,是“内因”(正虚)。诸因相合,故寻常小伤,短短三日,竟酿成险恶痈脓,几至“走黄”。
由此想开,去岁所治猎户之子“金疮”重症,亦是外伤后失血、染毒、兼感寒邪,化热酿脓,险象环生。当时救治,重在清创缝合、清热凉血、化瘀解毒。而今次这农夫之症,与彼有同有异。同者,皆外伤染毒化热。异者,彼为开放撕裂,创大深,失血多,毒易陷;此为浅表割伤,创小,然因忽视与劳累,毒反炽盛,沿经络扩散。
可见,外伤之后,调护失宜,最是紧要。小伤不治,大患之由。尤其夏日,湿热熏蒸,毒邪旺盛,肌肤腠理开泄,最易感染。农人劳作辛苦,往往忍小痛而误大事。医者于此,不仅需精于救治,更需谆谆告诫,普及外伤简易处理与防感染知识。譬如小伤出血,当立即以洁净布按压止血,以清水、或淡盐水、或酒洗净,外敷金疮药或三七粉,包扎,避免污物沾水。若已红肿热痛,便是染毒之兆,需立即就医,不可再劳。
再想《外科心法》所言“清、解、托、补”四法,于此类外伤染毒之症,正是环环相扣的治疗次第。
“清”者,清创排脓也。脓成则决,邪有出路。今日扩创,便是“清”法。刀针所向,务使脓泄畅通,腐肉尽去。此是外治第一要义,邪不去,正不安。
“解”者,清热解毒也。脓毒内蕴,热毒炽盛,需大剂清热解毒、活血凉血之品内服,以制其燎原之势。仙方活命饮、五味消毒饮等,便是“解”法之代表。与“清”法相合,内外夹攻,其效方速。
“托”者,托毒外出也。若正虚毒盛,脓成而难溃,或溃后脓水清稀,久不收口,则需益气养血、托毒排脓,如托里消毒散、透脓散之类。今日这农夫后期,用八珍汤加减,便寓“托”意,扶助正气,促其生肌收口。
“补”者,补益气血也。大病之后,气血必虚。脓尽毒清之后,当以补益气血、调理脾胃为主,如十全大补汤、人参养荣汤等,使气血充盈,肌肤得养,方能彻底康复,不留遗患。此是善后收功之法。
“清、解、托、补”,四法依次,或独用,或兼施,全在临证细辨。总以“祛邪不伤正,扶正不留邪”为度。
念及此,心中对“外伤染毒”乃至一切“痈疽”之治疗,有了更清晰、更具层次的把握。这比单纯记诵几个方子、几样手法,要深刻得多。这是理法,是纲领,掌握了它,便能以简驭繁,应对万变。
窗外,月色如水,夏虫唧唧。远处田野,经过一日的喧嚣,终于重归宁静。只有晚风,还带着白日太阳炙烤后的余温,和泥土、稻草、以及隐约的、新插禾苗的清新气息。
我吹熄灯,走到院中。仰头望月,那轮明月,清辉皎洁,静静地照着这刚刚结束一日繁忙、正在休养生息的人间,也照着这间小小的、却试图在疾病与伤痛中,为人们守住一线生机的济世堂。
芒种过了。
麦已收,秧已插。农人们用汗水换来的,是秋日丰收的希望。
医者的“忙种”呢?
或许,便是每一次临证的谨慎辨证,每一次用药的仔细权衡,每一次对病家的耐心嘱咐,每一次深夜的读书与思索。将这些点点滴滴的“耕耘”,种在病患的身体里,种在自己的心田中,期待它们生长出健康、智慧、与仁爱的“果实”。
明日,或许仍有新的伤病,新的忙碌。
但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我会继续坐在这里。
看内,看外,看妇,看儿。
用“清、解、托、补”之理,应对诸般疮疡痈毒。
也会将“小伤勿忽,染毒速治”的道理,告诉每一个带着外伤前来的人。
在治愈疾病的同时,也尝试着,在人们心中,播下“预防”与“调护”的种子。
让这“芒种”时节的忙碌与希望,不仅存在于田野。
也存在于,这关乎生命与健康的——
医道之中。
下章预告:第五十八章夏至昼长
五月中,夏至。是日,日长之至,日影短至。晨起,见日头高悬,白昼最长。我与小芸以新麦面制“夏至面”,又煮绿豆汤解暑。午后,一老妪来诊,言入夏则心烦失眠,口舌生疮,小便短赤。诊其脉细数,舌尖红,苔少。此乃心肾不交,心火上炎。予黄连阿胶汤合交泰丸,又嘱其常食莲子、百合、苦瓜。妪问:“何以夏至病甚?”我答:“夏至一阴生,然阳极而阴未至,心火易亢。您年高阴亏,水不制火,故心火上炎诸症显。当滋阴降火,交通心肾。”是夜,观星至亥时,天色犹明。忽觉:阴阳消长,乃天地之常。人身小天地,亦当与之相应。医者治病,需察阴阳之偏,调其平衡。夏至养阴,便是顺应天时。自此,于“因时制宜”之道,体会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