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小郎中跟师笔记

第59章 小暑温风

  六月初,小暑。是日,温风至,蟋蟀居壁,鹰始鸷。晨起,觉风带热气,拂面如蒸。我与小芸以荷叶、竹叶、金银花、甘草制“清暑凉茶”,置于堂前,供路人饮。午后,一商贾来诊,言连日奔波,突发高热,汗大出,口渴引饮,脉洪大。此前自服姜汤发汗,热反更甚。诊为“阳明经证”,暑热伤津。急予白虎汤,重用石膏。一剂热退,三剂已。商贾叹服,问:“何以姜汤误事?”我答:“暑热为阳邪,易伤津液。当清之、透之,忌辛温发汗,更耗其津。此前所服,是抱薪救火。”是夜,温风不减,闷热难眠。灯下读《伤寒论》,见“阳明病,脉浮滑,此表有热,里有寒(当为‘里热’之误),白虎汤主之。”忽觉:经方之用,贵在明理。理明,则方证相应,效如桴鼓;理不明,则南辕北辙,祸不旋踵。自此,于临证用方,更重病机辨析,不泥方名。

  六月初七,小暑。

  寅时,便被一股沉滞的、黏腻的热气闷醒。那热气不像往日清晨的微凉,而是从地底、从墙壁、从紧闭的门窗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渗透出来,均匀地、霸道地包裹着每一寸肌肤,令人呼吸不畅,胸口发闷。推开窗,天色是那种雨前特有的、浑浊的铅灰,不见星月,也没有风。空气是凝滞的,热的,带着白日残留的尘土味、远处河滩淤泥的腥气,和草木在高温下蒸腾出的、令人昏沉的、腐败的甜香。

  “温风至了。”我站在廊下,深吸一口这燠热的空气,那气息滚烫,直灼喉管。小暑三候,初候“温风至”。这风不再有春日的和煦、清明的微凉,而是带着火的温度,所到之处,万物皆被这无形的热力熏蒸、催熟。墙角砖缝里,传来蟋蟀“唧唧”的试声,短促,试探,是“蟋蟀居壁”。远处高空,偶有猛禽掠过,其影迅捷如电,是“鹰始鸷”,在闷热的低气压中,寻求一丝高空的清凉与猎杀的快意。

  小暑,暑气至此犹小,然其热已烈。真正的三伏酷暑,已在门外徘徊。

  “师兄,今日小暑,该熬凉茶了。”小芸揉着眼睛从厢房出来,脸上已见了细汗,“昨儿采的荷叶、竹叶都阴着呢,金银花、甘草也备好了。”

  “嗯,暑气伤人,最耗津液。清暑凉茶,正此时需。”我点头,与她一同生起后院的小泥炉,坐上大铜壶。

  荷叶取清晨带露采摘的,叶片肥厚,色如碧玉,清香气正,能清暑利湿,升发清阳。竹叶是淡竹叶,细长如眉,色青绿,清热除烦,生津利尿。金银花是自家院中栽培,花蕾初绽,色黄白相间,香气清雅,清热解毒之力最佳。甘草用炙甘草,色黄味甘,补脾益气,清热解毒,调和诸药,且能缓荷叶、竹叶、金银花之寒凉,使其清而不伤。

  四物等份,投入沸水之中。顷刻,碧绿的荷叶、竹叶,金黄银白的花蕾,在翻滚的水中舒展沉浮,一股混合着荷的清香、竹的淡雅、花的芬芳、和甘草微甘的气息,随着蒸汽袅袅升腾,在闷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带来一丝山野林泉的清凉意味。

  文火慢煮两刻钟,滤去药渣,汤色转为清澈的淡黄绿色,如初春新茶。待其自然放凉,倒入早已洗净、晾干的大陶瓮中,加盖,以浸过井水的湿布包裹瓮身,置于堂前檐下最荫凉通风处。瓮旁挂一木牌,上书“清暑凉茶,随意取饮”。又备下几个洗净的粗陶碗。

  辰时开门,暑气已烈。日头虽被云层遮掩,但那白晃晃的、无处不在的热力,却从天空、地面、墙壁,四面八方压迫而来。街上行人,皆是一脸恹恹,脚步虚浮。偶有挑夫、货郎经过,看见那瓮凉茶,无不面露喜色,道声谢,舀起一碗,仰脖灌下,抹抹嘴,长舒一口气,方觉暑热稍解,复又匆匆赶路。

  “多谢林大夫!”

  “这茶真好,解渴!”

  “您真是菩萨心肠!”

  朴素的谢语,伴随着凉茶的清润,是这酷暑时节,最令人心安的慰藉。我与小芸在堂内,也各饮一碗。茶水微温,入口先觉淡淡的苦,旋即化为清冽的甘甜,喉间一片清凉,胸中烦闷顿消。虽不能驱尽暑热,却也能令人神智一清。

  巳时,午后,病人不多。只有几个街坊来抓些防暑的药茶,或治痱子的六一散。我们都额外赠送一碗凉茶。时光在蝉鸣嘶噪、热浪翻滚中,缓慢地煎熬着。

  未时末,日头偏西,闷热更甚。云层愈厚,天色昏暗,却无一丝风,是暴雨将至的前兆。空气黏稠得如同胶水,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痛苦的喘息。

  一个中年男子,被两个仆人模样的汉子搀扶着,几乎是拖了进来。男子约莫四十出头,身着绸衫,此刻却已汗湿透背,紧贴在身上。他面色赤红如醉,双目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口中不住地喃喃:“水……水……”

  “大夫!快!快看看我家老爷!”一个仆人急声道,“老爷前日从南边贩货回来,路上就说不舒服,昨儿夜里开始发热,自己熬了姜汤喝,发了一身汗,可热一点不退,反倒更厉害了!今天更是烧得说明话,要水喝个不停!”

  我让男子躺在诊床上。触其肌肤,滚烫灼手。探其额,汗出涔涔,但那汗是黏的,热的,并非解热之汗。男子神志尚清,但烦躁不安,不停地舔着干裂的嘴唇。

  “伸手,诊脉。”我沉声道。

  仆人扶起男子右手。三指搭上,脉象洪大有力,如波涛汹涌,来盛去衰,搏动急促,重按不减。是典型的阳明经证“洪脉”。再看舌,舌质红绛,苔黄而干,中心焦黑起刺。

  “口渴吗?想喝热的还是凉的?”我问。

  “渴……渴死了……要喝凉的,越多越好……”男子声音嘶哑。

  “大便可通?小便如何?”

  “昨日至今未解大便。小便……又少又黄,像浓茶。”

  “可觉怕冷?头痛身痛?”

  “不怕冷,只觉得热,从骨头里往外烧。头有点胀,身上倒不疼,就是没力气。”

  高热,大汗,大渴,脉洪大,舌红苔黄。这是典型的“阳明经证”,邪热炽盛,充斥表里,津液大伤。乃因长途跋涉,劳倦伤气,复感暑热,邪气直入阳明。此前误服姜汤,辛温发汗,更助热势,重伤津液,故热反更甚,汗出不解,口渴益剧。此证凶险,若热邪继续内陷,可成腑实,或扰及心神,发为谵妄。

  “是阳明经证,暑热炽盛,津液大伤。”我对仆人道,“此前用姜汤,是火上浇油。需急用大寒之剂,直折其热,保存津液。”

  “大夫,您说怎么治就怎么治!快救救我家老爷!”仆人急得满头大汗。

  我提笔开方:石膏一斤(碎,棉裹),知母六钱,炙甘草二钱,粳米二合。这是《伤寒论》白虎汤原方,且石膏用至一斤,是重剂。方中石膏辛甘大寒,清透阳明气分实热,为君;知母苦寒质润,清热生津,为臣;甘草、粳米益胃生津,防寒凉伤中,为佐使。四药合用,共成清热生津之峻剂,正对“大热、大渴、大汗、脉洪大”之阳明经证四大主症。

  “此方需急煎。石膏打碎,以棉布包裹,先煎半个时辰,再下余药。煎成,不拘时频服,直至热退、渴减。”我将方子交给小芸,又对仆人道,“取堂前凉茶,慢慢喂他喝下,暂解其渴。但不可狂饮,防其水逆。”

  仆人依言,舀来凉茶,小心喂服。男子如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吞咽。我则亲自守在炉边,看着那包石膏在沸水中翻滚。石膏色白,质重,性寒,是矿物药,需久煎方能出效。其气清,其味淡,却能制大热,救津液,是仲景先师为阳明气分大热设下的定海神针。

  药成,汤汁清冽,微有浑浊。待其稍温,即让男子服下一大碗。药极苦,男子皱眉,但迫于高热烦渴,仍勉强服下。

  服罢药,让其静卧。我守在床边,观察其变化。起初,男子依旧烦躁,汗出不止。约莫一炷香后,汗出渐少,由黏热转为清润。又过片刻,呼吸渐平,面色赤红稍褪。诊其脉,洪大之势略缓。

  “再服。”我又喂其半碗。

  如此,在两个时辰内,男子服下三碗药汁。至酉时,高热已退大半,触之仅微热。汗出已收,口渴大减,自述“心里那团火,好像熄了”。神志清明,不再烦躁。脉象由洪大转为滑数,是热势已挫,津液渐复之象。

  “热已退,险关过了。”我长舒一口气,对一直守在旁边、忧心如焚的仆人道,“但热病伤阴,余邪未清,还需调理。我另开方子,清热生津,养阴和胃。”

  我开方:竹叶三钱,石膏五钱(先煎),麦冬四钱,人参二钱,半夏二钱,炙甘草二钱,粳米二合。这是竹叶石膏汤,清余热,益气阴,正对热病后期,气阴两伤,余热未清之证。

  “此方煎服,日三次。连服三日。饮食宜极清淡,如稀粥、藕粉,慢慢调养,切忌油腻荤腥。”我将方子交给仆人,又再三叮嘱病后调摄之法。

  此时,男子已能靠坐,虽仍虚弱,但眼中已有神采。他挣扎着要起身道谢,我忙按住。

  “林大夫,”男子声音仍哑,但清晰,“谢谢您救命之恩。我……我糊涂啊,自己乱用姜汤,差点害了自己性命。您这方子……真神了!一碗下去,就觉得一股凉气从喉咙一直到肚子,那团火烧火燎的感觉,立刻就消了大半。这……这是什么方子?何以如此灵验?”

  “是仲景先师的白虎汤。”我道,“专治阳明气分大热。您此前所感,是暑热阳邪,其性升散,易伤津液。当用辛凉或甘寒之品,清透热邪,保存津液。姜汤辛温发散,是治风寒表证,助阳气以驱寒。您以之治暑热,如同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反而使阳气外越,汗出更多,津液更伤,故热反更甚。这便是‘辨证不明,用药乃误’。”

  男子听罢,恍然中带着后怕:“原来如此!我只见发热汗出,便以为是风寒,想用姜汤发汗退热……真是庸人自误!多谢大夫指点!这医理,真是半点马虎不得!”

  他又再三道谢,留下丰厚的诊金,方才被仆人搀扶着,登上候在门外的马车离去。

  送走他们,已是黄昏。闷热了一日的天空,终于开始落下稀疏的、豆大的雨点,砸在干烫的青石地上,激起一股呛人的土腥气。很快,雨势转急,哗哗啦啦,如天河倾泻,暑气为之一扫。我与小芸急忙将堂前凉茶瓮移入檐内。

  是夜,暴雨如注,电闪雷鸣。暑热被雨水暂时压制,空气变得清凉湿润。我独坐灯下,窗外雨声哗然,雷光不时照亮书房。泥炉上煨着安神的枣仁茶,但我心绪难平,白日那商贾高热、洪脉、大渴的情形,和一碗白虎汤下去,热退神清的迅捷,仍在脑海中反复呈现。

  取出那本边角已磨损卷曲的《伤寒论》。翻到“阳明病篇”。找到那条熟悉的经文:

  “伤寒,脉浮滑,此以表有热,里有寒(按:当作‘里有热’),白虎汤主之。”

  又见:“伤寒,脉滑而厥者,里有热,白虎汤主之。”

  “三阳合病,腹满身重,难以转侧,口不仁,面垢,谵语遗尿。发汗则谵语,下之则额上生汗,手足逆冷。若自汗出者,白虎汤主之。”

  字字句句,皆指向“阳明气分大热”之病机。脉洪大、滑、或浮滑,是热势汹涌之象;大热、大渴、大汗、是热盛津伤之征;甚则谵语、面垢、遗尿,是热扰神明。只要抓住“大热、大渴、大汗、脉洪大”这四大主症,或其主要部分,便可放胆使用白虎汤。其方简力宏,石膏剂量尤重,非大热不用,用则必胜。

  今日这商贾,四症俱全,故用原方重剂,一击而中。此便是“方证对应”,是经方魅力之所在。只要辨证准确,抓住核心病机,依法用方,往往能收立竿见影之效,如鼓应桴,如响应声。

  然临证所见,纯然典型如商贾者,固有其人。更多是症候不全,或兼夹他证。有热盛而津伤不甚者,可减知母,加人参(白虎加人参汤);有热盛而气阴两虚者,可用竹叶石膏汤;有热郁胸膈,心烦懊憹者,可用栀子豉汤;有热与湿合,身热不扬,胸脘痞闷者,又当用白虎加苍术汤,或三仁汤之类。

  这便是“守方”与“变方”的辩证。白虎汤是规矩,是准绳,示人以常法。临证时,需在此规矩之下,根据具体症候,灵活加减,不可泥古不化。如同今日,若那商贾兼有恶寒、无汗、身痛等表证,则不可单用白虎,需考虑表里双解,如大青龙汤、麻杏石甘汤之类。若其大便数日不通,腹痛拒按,则邪已入腑,又当考虑承气汤辈。

  更深一层想,为何姜汤误事?因其性辛温,功用发汗解表,是针对寒邪束表、卫阳被郁之“太阳病”。而此商贾所患,是热邪直入气分、充斥内外的“阳明病”。病机截然相反,一寒一热,一表一里。用治寒之方以治热,如同南辕北辙,岂能不误?此便是“理不明”之害。医者用方,首重辨析病机。病机明,则寒热、表里、虚实、阴阳,了了于胸,选方用药,自有准的。病机不明,但凭症状臆测,或死记方证,则难免误辨误治,轻则延误,重则杀人。

  念及此,心中惕然。这独守济世堂的一年又半,诊治病人渐多,用方亦渐熟。然越是如此,越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一诊,每一方,皆需反复推敲,务求病机与方药丝丝入扣。不可因一时之效而自得,更不可因经验渐丰而懈怠。医道之精微,性命之所系,岂容丝毫轻忽?

  窗外,雨势渐歇,雷声远去。唯余檐溜滴答,声声入耳,更显夜静。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洗净后的、清凉的草木气息,和泥土苏醒的微腥。暑热暂退,人心亦宁。

  我吹熄灯,推窗而立。凉风穿堂,带着雨后的润泽,拂面清凉。仰望墨蓝天幕,云破月出,一弯下弦月,清清冷冷地挂在东南天际,洒下如霜的寒辉。

  小暑过了。

  温风已至,暑气方张。真正的炎夏,才刚刚拉开序幕。

  会有更多中暑、发热、吐泻的“暑病”患者。

  也会有更多因误治、失治而变生的复杂症候。

  但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堂前的凉茶,会每日熬上。

  我会继续坐在这里。

  用“方证对应”的经方,应对那些典型的阳明大热。

  也用灵活化裁的时方,处理那些兼夹复杂的暑湿、暑温。

  更会在每一次临证时,沉心静气,细辨病机,不泥方名,但求理通。

  在治愈疾病的同时,也尝试着,将“辨证求因,审因论治”的根本法则,融入每一次思考与决策。

  让这医者的“方”与“理”,在这暑热熏蒸的季节里——

  如清凉甘泉,涤荡病邪。

  亦如当头棒喝,警醒我心。

  这便是医者,在这小暑温风、暑病始盛之时,所应持的——

  敬畏,与精诚。

  下章预告:第六十章大暑极热

  六月中,大暑。是日,腐草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晨起,见萤火点点,飞舞夜空。我与小芸以西瓜翠衣、荷叶、绿豆、乌梅制“大暑饮”,清暑益气。午后,一老妇携孙来诊,孙儿高热抽搐,角弓反张,牙关紧闭。此前医用镇惊熄风药无效。诊其脉弦数有力,舌绛苔黄,且颈项强直,皮肤有瘀点。此乃“暑风”,热极生风,邪陷心包,兼有动血之象。急予羚角钩藤汤合清瘟败毒饮,加紫雪丹三分冲服。又以三棱针急刺十宣、人中、涌泉放血。移时,抽搐渐止,高热稍退。守至夜半,方脱险境。是夜,闷热如蒸,守视病儿,汗透重衣。忽觉:医者临危,需胆大心细,当机立断。稍有迟疑,便是生死之隔。自此,于急症重症,更重“开门逐盗”与“固护正气”之权衡,不敢稍懈。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