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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重症转机

  午时,一汉子狂奔入门,面色如土:“林大夫!我娘服药后,忽发狂躁,撕衣撞墙!”急往视之,见老妪面红目赤,力大无穷,三五人按之不住。诊其脉,洪大滑数,观其舌,绛紫有芒刺。忽忆《温病条辨》:“温病误用辛温,助热化火,可成狂躁。”此前有医见其畏寒,误投桂枝汤。此乃热入心包,肝风内动。急刺十宣、人中、涌泉放血,又予安宫牛黄丸半粒化水灌下。半时辰后,狂躁渐平,汗出如浆,人渐清醒。老妪睁眼,茫然四顾:“我……我怎么了?”其子跪地叩首。我方悟:温病传变最速,辨证差之毫厘,用药谬以千里。是夜,将温病卫气营血传变规律,细细绘成一图,悬于案头,日夜参详。

  二月十二,春瘟第十日。

  晨起,天色昏黄。风从东南来,带着湿黏的热气,吹在脸上,像沾了温吞水的布,闷得人喘不过气。院里的草药,经了这几日煎煮分发,又稀疏了些。但药香还在,混着这恼人的湿气,在济世堂里沉沉浮浮,像一场醒不来的、黏稠的梦。

  我坐在诊案后,看着门外。排队的人比前两日少了些,但个个面色憔悴,咳嗽声此起彼伏。春瘟未退,反而入了胶着。轻症者服药见好,重症者缠绵难愈,更有几例,服药后反见加重,令人心忧。

  “林大夫,”小芸端来一碗药汤,是我每日必服的预防药,“您脸色不好,昨夜又没睡实吧?”

  我接过,慢慢喝了。药苦,但能定神。“昨夜看了几例危重医案,睡晚了。”我放下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自那日徐师伯赠药赠银,济世堂缓过气来,可心里的弦,却绷得更紧了。药材有了,米粮有了,可若治不好病,救不了人,这一切又有何用?

  正想着,门外忽然一阵骚动。一个汉子踉跄冲进来,面色惨白如纸,满头大汗,扑到诊案前,“扑通”跪下:

  “林大夫!救命!救我娘!”

  是西街铁匠铺的刘大锤。他平日壮实如牛,此刻却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刘大哥,慢慢说,你娘怎么了?”我起身扶他。

  “我娘……我娘疯了!”刘大锤双眼赤红,声音嘶哑,“昨儿发热咳嗽,请了东街赵大夫看,开了药。今早服药后,先是说胡话,后来忽然发狂,撕衣服,撞墙,三四个人都按不住!林大夫,您快去看看吧!”

  我心头一紧。发热咳嗽,服药后发狂……这是温病误治,热邪内陷的凶兆!

  “小芸,取针囊,带安宫牛黄丸!”我急声吩咐,又对刘大锤道,“走!”

  刘大锤家就在西街,不远。我一路疾走,心头念头飞转。东街赵大夫,我知晓,擅治伤寒,常用桂枝、麻黄等辛温发散之品。但此次春瘟,是风温,是热邪,当用辛凉解表。若误用辛温,便是火上浇油,助热化火。热极生风,风火相煽,上扰心神,故发狂躁。这是温病传变中最险恶的一路——热入心包,肝风内动。

  到了刘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喊、撞击声、和众人惊呼。推门进去,堂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碗碎裂,三四个汉子正拼命按着一个老妪。那老妪头发蓬乱,衣衫撕裂,露出的皮肤潮红,双目赤红如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力大无穷,几个壮汉竟按她不住。

  “按住!按住!”刘大锤冲上去帮忙。

  我快步上前。老妪面目狰狞,口角流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伸手探额,烫手。强行掰开她紧咬的牙关,看舌——舌质绛紫,苔黄燥,舌面布满芒刺,像生锈的铁蒺藜。又趁她挣扎间隙,三指强按上腕脉。脉象洪大滑数,如沸水翻滚,重按却有空虚之感。

  是了。面红目赤,舌绛苔黄,脉洪数——热盛。狂躁不宁,力大无穷——热扰心神,肝风内动。舌紫,痰鸣——兼有瘀血痰浊。

  “是热入心包,肝风内动。”我沉声道,“此前所用必是辛温之药,助热化火,引动肝风。需急开窍醒神,凉肝熄风。”

  “针!”我伸手。

  小芸递来针囊。我取出三棱针,在酒精灯上燎过,对准老妪十指尖端——十宣穴,快速点刺。针尖极细,刺入极浅,但血珠还是冒出来,暗紫色,浓稠如酱,滴在青砖地上,触目惊心。

  “血瘀。”我心头更沉。又取毫针,刺人中穴、涌泉穴。人中醒神开窍,涌泉引热下行。针入,老妪身体猛地一抽搐,嚎叫声更厉。

  “安宫牛黄丸!”我急喝。

  小芸已取出药丸。安宫牛黄丸,黄豆大小,金衣裹着,是师父留下的救急珍药,仅有三粒。我捏开蜡封,取半粒,放入温水碗中,用银簪细细研化。药丸化开,水呈淡金色,异香扑鼻。

  “灌下去!”

  刘大锤和几个汉子合力,撬开老妪牙关,我端着药碗,小心灌入。老妪挣扎,药汁洒出大半,只灌进少许。灌完药,我让众人松开些,但依然戒备。

  堂屋里静下来。只有老妪粗重的喘息,和众人压抑的呼吸。时间,一分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

  我盯着老妪。她仍双目赤红,但眼神不再狂乱,有了些许茫然。身体不再剧烈挣扎,只是微微颤抖。额上、颈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起初是黏腻的热汗,渐渐,汗珠变大,成串滚落,浸湿了衣衫头发。

  汗出,是转机。热随汗泄,心神得安。

  约莫半炷香后,老妪喉咙里的痰鸣渐息,呼吸渐平。赤红的双眼,缓缓闭上。又过片刻,她身体一软,瘫倒在儿子怀里,沉沉睡去。脸色由潮红转为淡红,嘴唇的紫绀褪去,呼吸均匀悠长。

  “娘?娘?”刘大锤轻声唤。

  老妪眼睫颤动,缓缓睁开。眼神初时茫然,渐渐清明。她看看儿子,看看四周狼藉,又看看自己撕裂的衣衫,茫然道:“我……我这是怎么了?浑身疼……像被人打过……”

  “娘!您可算醒了!”刘大锤喜极而泣,抱住母亲,又转身对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林大夫!您是我娘的再生父母!谢谢!谢谢!”

  我扶起他,浑身也已汗湿。方才精神高度紧绷,此刻松懈,才觉双腿发软,后背冰凉。

  “令堂是温病误治,热邪内陷,引动肝风。方才我已用针药暂平其风,但热毒未清,还需服药调理。”我走到桌边,桌上还放着半碗残药,褐色的药汁,我沾了一点尝了尝——辛辣,微甜,是桂枝汤的味道。果然,误用了治伤寒的辛温剂。

  “此前赵大夫开的方子,可是桂枝汤加减?”我问。

  刘大锤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方子。我展开看:桂枝三钱,白芍三钱,生姜三片,大枣三枚,甘草二钱。正是桂枝汤原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发热恶寒,头痛身痛,此太阳伤寒,予桂枝汤解肌发汗。”

  误诊误治。春瘟风温,初起虽有恶寒发热,头痛身痛,似是表证,但舌当红,苔当薄黄,脉当浮数。而赵大夫只凭“恶寒”一症,便断为伤寒,用辛温发汗。汗出而热不解,反助热势,热陷心包,故发狂躁。

  “此方不对证。”我将方子折起,提笔开新方:生石膏二两(先煎),知母六钱,甘草三钱,粳米一撮,加羚羊角粉一分(冲),钩藤四钱(后下),石决明八钱(先煎),竹叶心三钱,连翘心三钱,玄参四钱,麦冬四钱。这是白虎汤合清宫汤化裁,大清气分热,清心凉肝,滋水涵木。

  “此方煎服,日三次。饮食清淡,忌辛辣油腻。若再发狂躁,立即来寻我。”我将方子交给刘大锤,又嘱道,“此前所服桂枝汤,万不可再用。温病伤寒,治法迥异,一字之差,生死攸关。”

  刘大锤千恩万谢,送我们出门。回济世堂的路上,日头正烈,晒得人发晕。我脚步虚浮,心却沉甸甸的。今日若非及时施救,那老妪恐怕不是癫狂至死,便是热极生风,抽搐而亡。而这一切,本可避免。

  “师兄,”小芸轻声问,“那赵大夫也是行医多年的,怎会犯此大错?”

  我默然片刻,道:“或许是他惯用伤寒方,见恶寒便想当然。或许是他未细察舌脉,未辨寒热真伪。又或许……”我顿了顿,看向远处药市方向隐约的喧嚣,“瘟疫当前,病人太多,诊病仓促,难免疏漏。”

  但疏漏的代价,可能是人命。

  回到济世堂,已过未时。候诊的病人还排着队,见我回来,纷纷让路。我坐下,继续诊病,但心绪难平。眼前掠过老妪赤红的眼,绛紫的舌,暗紫的血。耳边回响着《温病条辨》里的话:“温病最易化燥伤阴,最忌辛温发汗。汗为心液,过汗则伤阴,阴伤则热更炽,热炽则生风动血……”

  是了,温病传变,有它自己的规律。不同于伤寒的六经传变,温病是按卫、气、营、血,由浅入深,由表入里。在卫分,发热微恶寒,当辛凉解表;在气分,但热不寒,当清气分热;入营分,舌绛心烦,当清营透热;入血分,耗血动血,当凉血散血。而在此过程中,最易耗伤阴液,最忌辛温助火。

  可这些道理,多少医者真能领会?又有多少病人,因误治而加重,而丧命?

  今日老妪是救回来了,可明日呢?后日呢?城中还有多少误治的病人,在生死线上挣扎?

  我坐不住了。对候诊的病人拱手道:“诸位稍候,我需整理些要紧医案,片刻即回。”

  回到书房,我点上灯,铺开一张宣纸。纸是生宣,吸墨,正宜画图。我提笔,蘸浓墨,在纸中央写下“温病传变规律图”七个字。

  然后,在左上角画一个圆圈,内写“卫分”。从卫分向右引一线,至“气分”。线旁注:“邪在肺卫,发热恶寒,头痛咳嗽,脉浮数。法宜辛凉解表,银翘散、桑菊饮主之。”

  从气分向下引一线,至“营分”。注:“邪入气分,但热不寒,烦渴汗出,脉洪大。法宜清气分热,白虎汤主之。若兼腑实,承气汤下之。”

  从营分再向下,至“血分”。注:“热陷营分,舌绛心烦,或斑疹隐隐。法宜清营透热,清营汤主之。若见神昏谵语,热入心包,安宫牛黄丸、紫雪丹、至宝丹择用。”

  又从气分、营分、血分,各引出支线,指向旁边几个小圈:

  “热极生风”——注:“高热不退,抽搐痉厥,角弓反张。法宜凉肝熄风,羚角钩藤汤主之。”

  “痰热闭窍”——注:“神昏谵语,喉中痰鸣。法宜清热涤痰开窍,菖蒲郁金汤合安宫牛黄丸。”

  “瘀热互结”——注:“舌绛紫暗,斑疹紫黑,或出血。法宜凉血散血,犀角地黄汤主之。”

  “气阴两伤”——注:“热病后期,低热不退,口干舌燥。法宜益气养阴,竹叶石膏汤、加减复脉汤主之。”

  我画得极细,每一条传变路径,每一种变证,每一首对应方剂,都细细标注。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像一株枝繁叶茂的树,又像一张精密复杂的网,将温病的千变万化,笼于其中。

  画完,我提笔在右下角写下几行小字:

  “温病治法,首重辨卫气营血。邪在卫分,汗之宜辛凉;在气分,清之宜寒凉;入营分,犹可透热转气;入血分,恐耗血动血,直须凉血散血。”

  “温病最易伤阴,存得一分阴液,便有一分生机。故清热之中,必佐甘寒生津;通下之时,勿忘护阴增液。”

  “温病传变最速,有朝在卫,暮已入营血者。医者当时时警醒,见微知著,截断扭转,勿令深入。”

  写罢,搁笔。窗外,天色已暗。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敲在窗纸上,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我站起身,看着这幅刚刚完成的“温病传变规律图”。墨迹未干,在灯下幽幽地亮。那些线条,那些字句,不再是冰冷的理论,而是带着老妪的狂躁、刘大锤的眼泪、和今日生死一线的惊险,有了温度,有了分量。

  我将图悬在书案正前方的墙上。这样,每次诊病,每次开方,一抬头就能看见。看见温病如何传变,如何恶化,如何救治。看见误治的代价,看见辨证的重要,看见医者肩上,那沉甸甸的、关乎生死的人命。

  “师兄,该吃饭了。”小芸在门外轻唤。

  “就来。”我应道,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图,吹熄灯,走出书房。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夜色中闪着微光,像无数银针,编织着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春瘟未退,前路漫漫。但此刻,我心里那点惶惑不安,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沉静的、清晰的笃定。

  我知道温病如何传变了。

  我知道如何辨治了。

  我知道误治的可怕了。

  所以,我会更小心,更仔细,更敬畏。

  济世堂的灯,在雨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晕。病人还会来,重症还会有,误治或许仍难避免。

  但至少,在我这里,在我手中,我会尽力,让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得到正确的辨证,恰当的治疗,生的希望。

  这就够了。

  我转身,走向有光的堂屋。

  雨夜还长。

  但灯,亮着。

  路,还在脚下。

  下章预告:第三十章雨夜叩门

  亥时,雨骤风狂。急叩门声如擂鼓。开门,见一黑衣人背负老者,老者面如金纸,气若游丝。黑衣人低声道:“此老乃南山隐士,误食毒蕈,已昏厥三日。山中郎中断言不治,闻济世堂有善治奇症者,特来相求。”我急引至内室,诊其脉,微细欲绝,观其舌,黑如焦炭,十指皆青。此乃蕈毒深入血分,心肾阳衰。急取师父所留“解毒紫金丹”一粒,化水灌入。又以艾柱灸神阙、关元、百会。至五更,老者呕出黑水半盆,指尖转红,鼻息渐稳。黑衣人以金锭为谢,我拒之。其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南山本草》,载奇花异草千种,有毒者三百,解毒之法百二十。今赠于你,或可济世。”我拜受。方知:山野有奇人,民间藏绝学。医道无穷,岂止堂室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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