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陆先生,绿皮硬座的风景好吗
绿皮硬座车厢里,满是泡面汤混着脚臭的酸馊味。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哐当一声,单调又沉闷。
陆顾城靠在掉皮的绿色人造革椅背上。
军绿色马甲的领口竖着,挡住了大半张脸。
右手背上的滞留针眼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边缘还有些微肿。
粗糙布料蹭过去,疼得他指尖一紧。
昨晚,协和医院后街。
那辆挂着连号牌的迈巴赫没降下车窗。
江知珩习惯做操盘手,不亲自下手。
猎物宁可把血手印按在废纸上,也不上她的车,她就收网,站到高处,等猎物在泥潭里耗尽氧气,自己爬上来求救。
十几秒的僵持里,陆顾城拽着沈知叙翻过施工围挡,钻进背街的施工通道。
两人摸黑跑了两公里,躲开路口几辆黑车,翻过两个散发恶臭的垃圾站,硬是赶上第一班出城的长途客车,绕路去了高铁站。
买不到票。
只能转大巴。
凌晨两点上的大巴,早上七点多进的义乌。
再转这趟最慢的绿皮车。
七百多公里,硬是坐成了逃难。
“瓜子饮料矿泉水,把腿收一收。”
乘务员推着小车,挤过逼仄的过道。
铁皮车轮压过地上的瓜子壳,发出一串脆响。
对面的中年男人打着震天响的呼噜,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顺着下巴滴到化肥袋子上。
“陆哥……”
沈知叙顶着一头打结的油发,从对面座位凑过来。
那件酸臭的冲锋衣兜里,死死揣着那张按了血手印的草签协议。
“咱们这戏,悬疑感绝对够。”
他压低声音,手指敲着面前的折叠小桌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男三号是个屠夫,出场第一幕就在菜市场剁骨头。那个景我早看好了,横店南边那个废旧菜市场,不要钱。你那眼神,不用演,机器一架直接出效果。这本子我磨了五年,每一个分镜头都在我脑子里。只要能拍出来,绝对能拿去参展。”
他眼珠子通红,熬了一宿,精神还亢奋得厉害。
陆顾城没接茬,只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手却摸进马甲内兜,想确认那份协议。
指尖却先触到一张硬纸片。
他夹出来一看。
一张泛黄的干洗店小票,压在夹层最深处。
没署名,只印着一串模糊地址:海城东区长平路14号。
摊煎饼大爷的衣服里,夹着海城的票据。
陆顾城把小票重新塞回兜里。
这件破马甲,算是彻底焊在身上了。
列车猛地一晃,头顶破喇叭炸开播报。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义乌站。请要下车的旅客提前拿好行李......”
人群开始涌动,编织袋和行李箱撞在一起。
陆顾城站起身。
“走。”
......
从义乌转大巴,再倒黑车。
面包车司机一路狂飙,在坑洼土路上颠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上午十点,横店镇。
日头毒辣,柏油马路晒得发软,踩上去都粘脚。
街边蹲着一排排等通告的临时工。
五颜六色的廉价戏服,手里捧着几块钱的盒饭。
劣质粉底顺着汗水一道道往下淌。
几个穿着太监服的人蹲在树荫下抽散烟。
一辆剧组的考斯特开过去,扬起一阵灰尘。
前面不远的十字路口,一个戴遮阳帽的副导演拿着大喇叭喊人。
“要三个死尸,带血浆的,一天八十。”
呼啦啦围上去几十号人,抢破了头。
有人鞋都挤掉了,光着脚踩在柏油路上,烫得直跳,还是拼命往前挤。
陆顾城看了一眼。
混了三年,这味道太熟了。
绝望,廉价,随时换人。
沈知叙走在前面,脚步快得像要飞起来,手里拎着个破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和几块干面包。
“前面那个废弃汽修厂就是咱们的棚。”
他回过头,伸手指着路尽头。
“我租了半个月。破是破点,景搭出来特别出效果。我带着两个美院的学生,硬是用石膏和乳胶漆做出了凶案现场的血污质感。那几个群演我也联系好了,下午机器一到,直接开机。”
一片生锈的铁皮厂房,矗在荒草里。
沈知叙声音发抖,满是对开机的渴望。
陆顾城停下脚步,视线越过他的肩膀。
厂房两扇铁皮大门紧闭。
大门正中央,贴着两道交叉的白色封条。
黑色宋体字在阳光下刺眼。
沈知叙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半瓶矿泉水滚出老远。
他扑过去,双手死死扒住铁皮门。
“我交了租金的。”
声音都劈了。
“这地方荒了三年都没人管,怎么会......”
陆顾城走上前,目光落在封条上。
红色公章印泥新得发亮,边缘浆糊还没完全收干,纸角微微翘着。
“消防安全隐患排查,勒令停业整顿,查封期限三十天。”
落款时间,今天早上八点。
两个小时前刚贴上。
沈知叙手指抠住封条边缘,眼眶充血。
“我撕了它。”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都暴起来了。
“大不了我钻进去拍。这景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搭出来的。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了。”
他一脚踹在铁门上。
砰。
铁锈簌簌往下掉。
沈知叙被震得退了半步。
“撕国家机关封条,你想进去待几天?”
陆顾城拍掉衣服上的铁锈。
“真闹起来,罚款加拘留,你那张银行卡里剩下的五千块,连擦边都不够。进去了,谁来导你的戏。”
沈知叙跌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双手抱住头。
陆顾城盯着封条上的公章。
太快。
太准。
多部门联合突击检查,没留一点缓冲时间。
兜里的蓝壳备用机嗡嗡作响,劣质马达声在空旷厂房门前格外刺耳。
他掏出手机,一长串没有归属地的虚拟号码。
按下接听键,听筒贴到耳边。
“陆先生,绿皮硬座的风景好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
咬字极准,透着常年坐甲级写字楼的冷漠。
萧若媚的首席秘书。
上个月云棠影业的酒局上,就是她把一份通告单甩过来,让他去给流量小生当文替。
“空调漏水,对面大哥呼噜打得像拖拉机,体验还行。”
陆顾城靠在发烫的铁皮门上,扯了扯领口。
“回去替我问萧总好。买黄牛票的五十块手续费,能报销吗。”
电话那头轻嗤一声。
“陆先生心态真好。难怪能在横店跑三年龙套。”
秘书语速一下加快。
“沈导这种穷导演,租场地、借设备,全要留电话留身份证。顺藤摸瓜,比抓人容易多了。萧总让我转告你,那个破厂房安全隐患太多,停业整顿是必要的。”
她停了半秒。
“江总给你的路,是车。萧总给你的路,是门。你偏要走墙。不只是厂房,你们联系的那家摄影机租赁公司,十分钟前发现设备有严重故障,单方面取消合同。违约金他们按双倍赔给沈导。”
陆顾城垂下眼,看着地上烂泥一样的沈知叙。
“萧总不在乎成本,只在乎规矩。这个圈子的规矩,没有价值的人,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而有价值的人,必须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
秘书抛出底牌。
“现在去义乌机场。萧总安排的直升机半小时后落地。那份五年全约合同还在桌上。违约金为零,分成九一。你今天经历的一切,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一年之内,三个S+级别的男主,两个顶奢代言。燕京三环的大平层。不用穿着带血腥味的破马甲,在太阳底下发臭。”
陆顾城没说话。
听筒里只剩细微的电流声。
“顺便提一句。”
秘书语气放缓了些。
“你留在南巷七号出租屋抽屉里的那份复印件,我们看到了。片名都没印全的废纸,还有那个生锈的旧工牌铁盒。你不会真以为留着这些破烂,就能当免死金牌吧?”
陆顾城后背的肌肉一下绷紧。
出租屋被抄了。
藏在最底层的旧合约复印件,那部无名文艺片的唯一物证,也被萧若媚的人翻了。
“九一分。”
陆顾城开口,声音平稳。
“包身工听了都得连夜爬起来磕个头。我那份是九,对吧。”
电话那头卡壳半秒。
“陆先生,你对自己的身价有什么误解。萧总拿九,你拿一。这是新人入行的最高规格。”
“哦。”
陆顾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麻烦转告萧总。我的身价,她买不起。”
“陆顾城。你别敬酒不吃......”
指尖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他点开设置,把号码拖进黑名单,抠开后盖,拔出没实名认证的SIM卡。
啪。
塑料卡片断成两截。
他随手一抛,两片残骸顺着下水道铁栅栏缝隙掉了进去。
蓝壳备用机彻底报废。
......
沈知叙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
电话漏音,他全听见了。
“全完了......”
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
他手忙脚乱掏出碎了屏的手机,拨通号码。
“喂,老李。咱们不是说好的吗,两台爱丽莎,定金我都付了。你凭什么退单。”
听筒里传出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沈导,别为难兄弟。定金双倍退你卡里了。上面有人打招呼,谁敢把机器租给你,以后在横店就别想吃这碗饭。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另请高明吧。”
电话挂断。
沈知叙手一抖,手机砸在水泥地上,屏幕全黑了,像一滩烂泥瘫在那儿。
眼泪混着灰尘,冲出两道泥沟。
“五年......我写了五年的剧本......”
他把头埋进膝盖,肩膀剧烈耸动。
“我就想拍个好故事。这帮人凭什么。资本就能一手遮天吗。”
陆顾城站在旁边,太阳把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封条锁死的铁门上。
萧若媚算盘打得很精。
封杀一个底层草台班子,用绝对的资源压制,直接打断脊梁骨。
没有场地。
没有机器。
没有演员。
在工业化流水线运转的影视城,寸步难行。
可她高高在上太久了,习惯用钱权摆平明面上的规则。
横店不只有光鲜亮丽的摄影棚和正规租赁公司,这里还有一套不被资本雷达扫到的地下生态。
陆顾城弯腰,捡起那半瓶矿泉水,拧开瓶盖,手腕一翻,冰凉的水兜头浇在沈知叙脑袋上。
沈知叙打了个激灵,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哭够了吗。”
陆顾城把空塑料瓶捏扁,扔进垃圾桶。
“哭够了就站起来。”
沈知叙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站起来有什么用。场地封了,机器退了,人也没了。拿什么拍。”
“正规租赁公司不租给你,是因为他们要靠工会和资本吃饭。可横店不止有正规公司。”
陆顾城拍掉手上的水渍。
沈知叙愣住了。
“什么意思?”
“南巷七号出租屋后面的旧货街,有一家报废汽车回收站。”
陆顾城盯着他。
“老板是个结巴,专门收报废道具车。地下室里藏着几台破产剧组低价抵押的二手索尼FS7。没发票,没合同,只收现金。画质差一点,但能拍。”
沈知叙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那场地呢。这景全毁了。”
“这破厂房后墙,连着以前防空洞的废弃排风口。常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墙上全是青苔和水渍。拍连环杀手分尸,防空洞比铁皮棚管用。”
沈知叙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撑地,慢慢站直。
“群演……工会全卡死了。”
“有一批没登记在工会里的临时工。价低,不走账,但得现结。”
陆顾城扯了扯嘴角。
“饭管够,钱给足。只要不用工会的名义,横店最不缺的就是等活干的人。”
沈知叙彻底傻了,呆呆看着眼前穿着破马甲的男人。
这根本不是被资本追杀的丧家犬。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混了三年,总得认识点人。这条线我很久没碰了,这次就当试水。”
陆顾城转过身,背对阳光。
萧若媚想用资源封锁逼他低头,那就把这层光鲜亮丽的底裤扯下来。
走野路子。
“去买两包华子。”
他拍了拍沈知叙酸臭的冲锋衣肩膀。
“先搞定机器。我带你去找那个结巴。”
沈知叙腿软了一下,靠着铁门才勉强站稳。
“那结巴的机器,五千块钱能租到吗。”
“不谈钱。”
陆顾城摸出兜里剩下的半包劣质烟,抖出一根咬在嘴里。
“谈交情。”
火柴划过砂纸,淡蓝色烟雾升起来,缓缓散开。
“那结巴刚来横店的时候,被人骗去拍爆破戏,差点炸没了一条腿。我把他从泥坑里刨出来的。他欠我一条命。”
沈知叙咽了口唾沫,眼里重新燃起火光。
那是赌徒看到最后一张底牌时的疯狂。
“走。”
两人转身,离开紧闭的铁皮厂房。
背影融进横店毒辣的日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