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墨黑。我怀揣银袋,推独轮车出城。晨霜如雪,车辙在官道上轧出两道深痕,如刻在寒夜肌肤上的伤口。至药市,天方微明,市口已人声鼎沸。药贩立于高台,声嘶力竭:“金银花!上等金银花!八十文一两!”台下人头攒动,手臂如林。我挤上前,见那金银花色暗质轻,掺有枯梗,分明是陈年旧货。又闻连翘报价六十文,板蓝根五十文,皆较平日翻倍不止。抚腰间钱袋,所余不过二十两,若按此价,仅够济世堂三日之需。正彷徨间,忽见“永春堂”匾额下一灰袍老者向我颔首——是徐师伯!急上前行礼。师伯引我入内堂,低声道:“今春瘟横行,市价已乱。我库中有去岁存药,可平价售你。城南米行陈掌柜乃我故交,可赊你新米十石,疫后结算。”我怔然欲谢。师伯摆手:“济世堂乃师弟心血,你能独守至此,我当助之。速去装车,勿误救治。”是日,载药十筐、米十石而归,独轮车吱呀作响,如载山岳。方悟:医道之路,从非独行。前有师长相携,侧有同道相援,后有病家期盼,此身方不至倾覆。
寅时三刻,万籁俱寂。
我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寒气如刀,扑面而来。院里霜重,月光下,青石阶、草药架、枯梅枝,都覆着一层白茸茸的霜,像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年。
昨夜与小芸清点至子时。装金银花的麻袋空了,抖了半天,只抖出些碎末。连翘匣子见底,板蓝根筐里只剩些细碎根须。黄芩、黄连、桔梗、薄荷……治瘟要药,皆所剩无几。最要命的是米缸——手指探进去,薄薄一层米,能数清粒数。
春瘟进入第五日。昨日又诊三十九人,预防药发了一百二十碗。药材如雪见日,迅速消融。街坊们家中存粮也告急,有几户病重之家,已两日未见炊烟。
必须去药市,必须筹粮。
我回屋,点起油灯。从师父留下的檀木匣中取出蓝布钱袋,沉甸甸的,是最后二十两银子。又取出地窖钥匙,开了地窖。地窖阴冷,药香混杂着泥土气息。我搬出那架榆木独轮车,拂去积尘,检查车架轮轴,用麻绳将车板加固。
推车出门时,鸡未鸣,犬未吠。寒星疏疏,冷月斜挂,清辉洒在霜地上,白森森的,像铺了一层盐。车轮碾过霜地,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在死寂的黎明里,格外惊心。两道车辙,深深印在霜上,从济世堂门口,一直延伸向黑黢黢的城门,像用刀在这寒夜的肌肤上,划出两道新鲜而疼痛的伤口。
守城卒子缩在门洞里打盹,被我车轮声惊醒,睡眼惺忪地挥手放行。出城,上官道。路更黑,更冷,更空旷。风从旷野直扑而来,穿透厚棉袄,刺进骨头缝。我埋头弓腰,奋力推车。车轮“吱呀——吱呀——”地响,单调,沉重,像垂死者的呻吟,又像这漫漫长夜无休止的叹息。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到了药市。
离市口还有半里,已听见鼎沸人声。药市在城南三里,平日本是辰时开市,此刻天色微明,市口已人潮汹涌。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步行的……男女老少,如决堤之水涌向那几座青砖灰瓦的市楼。人人面带焦色,眼布血丝,空气里混杂着草药味、汗酸味、牲畜粪味,还有一股浓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慌气息。
我奋力推车挤进人潮。市楼前的空地上,搭起七八个木台。药贩站在台上,手持药样,声嘶力竭:
“金银花!毫州金银花!八十文一两!货真价实,要的快!”
“连翘!安国连翘!六十文!清热解毒,治瘟良药!”
“板蓝根!禹州板蓝根!五十文!先到先得,过时不候!”
台下人群疯了似的往前挤,手臂如林,铜钱碎银在晨光中乱晃。叫价声、还价声、争吵声、哭求声,混成一片喧嚣的、绝望的洪流。
我心头一沉。挤到那卖金银花的台下,踮脚看。那药贩举着的“金银花”,花色暗黄,花蕾瘦小,间杂着枯梗败叶,分明是陈年旧货,药气早散。可台下的人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举钱:
“我要三两!”
“给我五两!”
“剩下的我全包了!”
药贩满面红光,收钱,过秤,包药,动作快如疾风。买到的人紧攥药包,挤出人群,如获至宝。没买到的,捶胸顿足,哀声震天。
又挤到卖连翘的台前。连翘颜色暗绿,颗粒干瘪,杂质颇多。卖板蓝根的,根条细瘦,断面灰白,药力不足。全是次货,却卖天价。
瘟疫当前,药贩趁火打劫,良心何在?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想起师父常言:“药乃活人性命之物,岂可作奇货居之?如此行径,与杀人何异!”
可是,愤怒无用。济世堂等药救命,街坊等药活命。再贵,也得买。
我摸了摸腰间钱袋。二十两银子,若按此价,金银花最多买二斤半,连翘三斤,板蓝根四斤。加上其他辅药,撑死够用三日。三日后呢?疫情若未退,难道眼睁睁看着病人咳喘而死,看着街坊饿倒病榻?
正彷徨无措,目光茫然扫过人群,忽然定在街角一处。
那里是“永春堂”的铺面,青砖灰瓦,匾额陈旧。铺门未开,但檐下站着一位灰袍老者。老者身材清瘦,背微驼,穿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脚踏黑布鞋,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立在匾额下。晨光微曦中,他神色凝重如铁,目光如电,正冷冷扫视着这疯狂喧嚣的药市。
是徐师伯!师父的师兄,白水镇永春堂的徐三爷!
我心头剧震,几乎要喊出声。徐师伯怎会在此?他不是该在白水镇本堂吗?
只见徐师伯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似在寻找什么。当他的视线掠过我这方时,微微一顿,随即与我四目相对。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继而化为深沉的、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欣慰,有痛心,也有决然。
他向我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走向永春堂侧边一道小门。
我瞬间会意,奋力推开车,挤出疯狂的人群,向那小门挤去。人潮汹涌,推车艰难,几次差点被挤倒。终于挨到门边,门虚掩着。我推车挤进去,反手掩上门。
喧闹顿时隔在门外。眼前是个清静小院,晒着各种药材,药香纯正。徐师伯负手立在院中,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师伯!”我放下车把,疾步上前,躬身深揖,“您怎在此?”
徐师伯伸手虚扶,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落在我肩头的霜迹、眼下的青黑、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声音低沉:“青儿,你师父他……”
“师父去白水镇救徐枫师兄,尚未归来。”我急道,“济世堂现由我暂守。师伯,春瘟流行,药材紧缺,市价飞涨,我……”
“不必多说,我已知晓。”徐师伯抬手止住我的话,目光转向紧闭的院门。门外喧嚣如沸,哭喊叫骂隐约可闻。他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厌恶与悲哀,缓缓道:“你师父去白水镇前,曾托人带信于我,言明济世堂暂托于你,嘱我必要时照应。这些日子,我虽在白水镇,却时刻关注府城疫情。今晨天未亮即赶来,正是料到药市必乱,你必来此。”
我喉头一哽,鼻尖发酸。原来师父远行前,已为我铺了后路。原来师伯一直暗中关注。
“师伯,”我声音发颤,“药材价高,我银钱有限,恐难支撑……”
“莫慌。”徐师伯摆手,走到院角,揭开几个苦布覆盖的大竹筐。
筐内药材满满,色泽鲜润,香气纯正——正是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黄连等治瘟要药。金银花花蕾饱满,黄白相间,清芬袭人;连翘颗粒完整,色青绿,质脆;板蓝根粗壮均匀,断面黄白,菊花心明显。
“这是我永春堂去岁所收存药,本为今年春夏之备。”徐师伯抓起一把金银花,松开手,花蕾簌簌落下,香气扑鼻,“市上所售,多是陈年次货,或掺假使杂。这些,是真品。”
他又指向西墙根几个鼓囊囊的麻袋:“那是粳米,共十石,乃城南米行陈掌柜处新到之粮。陈掌柜是我故交,我已说妥,你可先行赊取,待疫情过后,再按市价结算。”
我怔怔看着满院药材粮米,如坠梦中。方才在市口的绝望、愤懑、彷徨,此刻被一股汹涌的热流冲得七零八落。眼眶发热,视线模糊,我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哽咽:“师伯大恩,青儿……青儿不知何以为报!”
“起来。”徐师伯扶起我,目光如长辈般慈和,又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肃,“莫作儿女态。济世堂乃你师父毕生心血,亦是我杏林一脉。你能在此时独守空堂,临危不乱,施药救人,已不负你师父所托。我助你,是理所应当,亦是医道同门之义。”
他顿了顿,神色更凝重几分:“只是青儿,你需明白。此次春瘟,非同小可。去岁肺瘟方过,今春风瘟又起,百姓体虚未复,恐生变症。你年轻,虽有仁心,但经验尚浅。治瘟如治军,需有章法,有进退,有胆识,亦需知所不能。若遇重症危症,不可强为,可来永春堂寻我,或托人送信至白水镇。切记,保全自身,方能久战。”
“弟子谨记师伯教诲!”我重重点头,将每一字刻在心里。
“永春堂的伙计在后厢,你去唤他们帮忙装车。”徐师伯拍了拍我的肩,“药市之乱,恐非一日。我在此坐镇,尽力平抑药价,筹措药材。你且安心回去,救治病患。若有难处,随时来寻。”
“是!”
我唤来永春堂两个伙计,一起装车。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黄连、桔梗、薄荷、甘草……各包了十斤,用油纸裹好,麻绳捆紧。又装上那十石新米。独轮车堆得如山高,用粗麻绳一道道纵横捆扎,勒进货物里,吱呀作响。
徐师伯又取来一个青布包袱,递给我:“这里面是三十两银子,你且拿去,贴补用度。莫推辞,此非赠你,是借于济世堂,待日后宽裕再还。”
我双手接过。包袱沉甸甸的,是银子,更是师伯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我再次深深一揖,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只化作一句:“师伯保重。”
“去吧。”徐师伯送至门口,灰袍在晨风中微动,目送我推车离去。
我推着满载的独轮车,挤出永春堂侧巷,重回主街。药市的喧嚣依旧震耳,但心境已全然不同。方才的绝望惶惑,此刻被一种坚实的、温暖的力量填满。车轮“吱呀——吱呀——”地响,载着药材,载着米粮,载着师伯的深情厚谊,也载着济世堂的生机与希望。
车极沉。药材的干香,新米的清气,混合着麻绳、木头的味道,在晨风中弥漫。我弓着腰,颈背青筋暴起,一步一步,踏得坚实。汗水从额角渗出,在寒风中很快变凉,但心里是热的,是满的。
独行在回城的官道上,东方朝霞已染红半片天。金红的光芒照亮田野、远山、和蜿蜒如带的道路。晨鸟啁啾,霜渐渐化了,露出泥土深褐的本色。这世界,依旧在按照它的节奏运转,不因一场瘟疫而停歇,不因几个奸商的贪婪而改色。
而我,是这运转中的一环。渺小,但不可或缺。孤独,但并非无援。
医道之路,从不是独行。前有师父引路,侧有师伯相扶,后有街坊期盼,身旁还有小芸日夜协助。这条路上,有风雨,有坎坷,有诱惑,有绝望,但也总有援手,总有明灯,总有那些默默放置的米袋、柴捆、鸡蛋,总有师伯这般雪中送炭的深情。
正是这些,让独行的人不至倾覆,让暗夜的路有了微光,让“济世”二字,不只是一个堂号,而是一种可以触摸、可以传递的温度。
日上三竿时,我推车回到济世堂。小芸和几个街坊正在门口焦急张望,见我满载而归,惊喜地涌上来。
“林大夫!这么多药!还有米!”小芸眼睛亮了,声音发颤。
“是徐师伯相助。”我抹了把汗,简短说明。众人七手八脚帮忙卸车。药材入库,分门别类摆满药柜;米粮进缸,白花花的米倒进去,发出悦耳的“沙沙”声。看着重新充盈起来的药柜和米缸,心里那块巨石,终于“咚”一声落了地。
“小芸,生火,熬药。预防药、治疗药,各熬两大锅。”我挽起袖子,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底气,“各位街坊,劳烦告知左邻右舍,济世堂药已备足,有病的来看病,没病的来领预防汤。米粮也有,实在困难之家,可来借少许度日。”
“好!好!”街坊们应着,脸上有了光彩,匆匆散去传话。不一会儿,济世堂前又排起了队,但这次,人人眼中少了恐慌,多了希望。
我坐回诊案后,开始新一天的诊病。手腕依然酸,腰背依旧痛,但手是稳的,心是定的。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济世堂的灯,还亮着。
而且,油已添满,芯已拨亮。
足以照亮更长的夜,温暖更多的人。
下章预告:第二十九章重症转机
午时,一汉子狂奔入门,面色如土:“林大夫!我娘服药后,忽发狂躁,撕衣撞墙!”急往视之,见老妪面红目赤,力大无穷,三五人按之不住。诊其脉,洪大滑数,观其舌,绛紫有芒刺。忽忆《温病条辨》:“温病误用辛温,助热化火,可成狂躁。”此前有医见其畏寒,误投桂枝汤。此乃热入心包,肝风内动。急刺十宣、人中、涌泉放血,又予安宫牛黄丸半粒化水灌下。半时辰后,狂躁渐平,汗出如浆,人渐清醒。老妪睁眼,茫然四顾:“我……我怎么了?”其子跪地叩首。我方悟:温病传变最速,辨证差之毫厘,用药谬以千里。是夜,将温病卫气营血传变规律,细细绘成一图,悬于案头,日夜参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