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枚铜板把菩萨保佑打回现实了呢
从光德寺回大慈恩寺的路,唐三藏走得很慢。
不是腿不行。真不是。
取经那会儿,他能一口气把八百里妖风都走成晨练。现在这点土路,算个啥。问题不在脚上,在心口。
那两个字,还压着。
回家。
唐三藏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狠狠干了口气。
行。你们寺里能把人耗到临死前只想这俩字,那我就给你们记上。记得明明白白。一个字都别想糊弄过去。
他走到城南一棵老槐树下,停了。
树干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到此一游的,求平安的,求姻缘的,求升官发财的,乱得跟一锅没搅匀的粥一样。唐三藏扫了一眼,眼皮一跳。
“这树活得比人都热闹。”
他伸手摸过去,指尖蹭到一行深深的刻字。
光德寺明心,贞观十七年。
唐三藏盯着那几个字,胸口轻轻一沉。
明心。
又是个和尚名。
又是一截被时间啃过的旧事。
他伸手抠了抠树皮,虫眼已经把刻痕咬歪了,边缘也磨圆了。刻字的人早不知道去哪儿了,树还杵在这儿,跟个没退场的老观众似的,硬是把所有人的热闹都看完了。
唐三藏低低啧了一声。
“合着你是长安城最老的备案员。”
他转身要走,刚迈两步,巷子里忽然炸出一声骂。
“没钱你烧什么香!”
唐三藏脚步一停,眉心直接拧了一下。
行。来了。人间日常,永远不会让人失望。上一秒还在悲情回忆杀,下一秒就给你上现实版穷到连菩萨都得先拼单。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
巷子深处,一个卖香烛的汉子正拽着老妇人的袖子不放。老妇人瘦得厉害,手里攥着几根细香,细得跟命一样,断了好几截。香烛贩子脸一拉,活像谁欠了他八百吊钱。
“就这点香,还想赊账?做梦呢?”
老妇人急得直点头,嘴唇都在抖。
“我家孙女发热三天了。药买不起。师父,给我留两根,俺也去烧一烧,求个平安……”
“平安?”那汉子嗤了一声,“你先把铜钱拿出来再说!”
他说着一把夺过那把细香,往地上一甩。
啪。
几截香掉进泥里,断得干干净净。
唐三藏的火一下就顶上来了。
不是,这人是拿香当命门勒索啊?业务能力这么熟练,估计平时没少干。嘴上拜菩萨,手上抢饭吃。真够会的。
他几步跨过去,弯腰把断香一截一截捡起来,动作压得很稳。老妇人愣了愣,抬头看他。
“师父……”
“别叫师父。”唐三藏把香递过去,“我又不是你们这边的售后。”
老妇人没听懂,眼里却一下红了。
唐三藏看着她那双又黄又浑的眼,心里那股气又往下沉了沉。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悟空给他的那枚铜板。
铜板还带着体温。
他捏了一下,直接放到老妇人掌心里。
“拿着。”
老妇人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抖了。
“这、这可使不得……”
“使得。”唐三藏语气很平,“一枚铜板,买不了药,够你今晚烧把香。先把今天过了。别整那些玄的,先活着。”
老妇人愣了半天,攥紧那枚铜板,嘴唇哆嗦着,最后只挤出一句。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她拿着那几根断香,慢慢走了。
唐三藏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耳边还回着那句“菩萨保佑”。
这四个字,他听了半辈子。
从前听到这句,他还能顺手回一句阿弥陀佛,端得跟个得道高僧一样。现在他回不出来。
不是不想回。
是觉得太轻。
轻得连一枚铜板都压不住。
他看着老妇人的背影,胸口那团火没灭,反而烧得更闷。
这世上的人,很多时候不是不信,是没得选。
药太贵,命太薄,菩萨太远,香太便宜。
她只能先信香。
唐三藏闭了闭眼,心里那点烦躁突然变得很清楚。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受的那个。受供养,受跪拜,受香火,受一声声圣僧,法师,活佛般的夸奖。听着挺体面,跟开了挂一样。
今天才发现,给出去,比收进来难多了。
收,是躺平式修行。
给,是会心虚的。
给出去之后,你会忍不住问:这一点,够不够?值不值?能不能把人从泥里拉出来?
拉不出来。
但不给,就更拉不出来。
唐三藏站在巷口,沉默了半晌,忽然自嘲似的扯了下嘴角。
“行。原来这才叫开悟。”
他把手收回袖子里,继续往大慈恩寺走。
寺后门一开,沙僧正在菜园里弯腰拔萝卜。
那动作,稳得离谱。
一手一把,连泥带根地拽出来,萝卜缨子绿得发亮,像谁家刚出道的翡翠团子。沙僧直起腰,看见唐三藏回来,也不多问,举起手里的萝卜就来了一句。
“师父,今晚吃萝卜。”
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
唐三藏看着他,胸口那股闷劲儿,莫名散了一点。
这木头人,真是人间清醒第一名。
不问,不猜,不八卦。干活,吃饭,睡觉。该拔萝卜拔萝卜。该煮饭煮饭。没有情绪内耗,没有语言废料。高配版生活哲学,主打一个能活。
“好。”唐三藏点头。
沙僧“嗯”了一声,又低头去拔下一颗萝卜。
唐三藏站在菜园边,忽然觉得手里空了一块。
那枚铜板不在了。
怀里也空了一块。
可他反倒踏实了点。
铜板揣着的时候,只是一块铜。花出去,才算它真干了点事。虽然干得不多,至少没白躺。
他抬脚往里走,走到灶房门口,正看见八戒蹲在门槛边,嘴里啃着一根白萝卜,腮帮子鼓得跟仓鼠成精一样。见师父一来,那呆子动作直接卡壳,眼神一飘,立马把萝卜往背后一藏。
动作很熟练。
一看就是惯犯。
唐三藏眼角抽了一下。
“悟能。”
八戒立马站直,肚子还挺着,脸上堆出一副我很无辜我很老实我只是路过的表情。
“师父,您回了?”
“你刚才在干什么?”
“没干啥。”八戒把手往袖子里一缩,“弟子就是……在感受土地的气息。”
唐三藏:“……”
好家伙。满嘴顺口溜,你要去考状元啊?
他懒得拆穿,直接问:“通天河那个船夫,你还记得名字吗?”
八戒脸上的肉明显绷了一下。
“啊?”
“我问你,那个船夫,叫什么。”
“师父,”八戒一脸震惊,“您怎么又问这个?”
唐三藏看着他,眼神很平。
“没什么。就是想记下来。”
八戒愣住了,嘴里的萝卜都忘了嚼。
“记,记这个干啥?”
“人家撑船送过我们。”唐三藏走进灶房,在灶台边坐下,声音很轻,“名字总得有人记。不能一过就没了。”
八戒挠了挠头,表情一下子变得有点别扭。
“师父,您这两天……怪认真了。”
唐三藏伸手把讲稿纸摊开,纸上已经写了好几个名字。
王大有。
明海。
小沙弥。
他提笔,手停了一下,又补上一行。
城西烧香老妪。孙女发热三日。无钱抓药。持断香八根,铜板一枚。
写到这儿,他盯着那铜板一枚四个字,停了停。
那是悟空的铜板。
猴子给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连个眼神都没多给,扔得跟丢颗石子似的。可唐三藏心里清楚得很。
那猴子嘴上不说,手上倒是很诚实。
有些人就是这样。看着欠打,实际上最稳。嘴上冷得要命,转头就把能掏的都掏了。
“悟空人呢?”唐三藏抬头问。
八戒顺手往院里一指。
“后头呢。刚才还在——”
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枝叶乱响。
紧接着,悟空的声音懒洋洋飘进来。
“呆子,你又偷吃萝卜?”
八戒瞬间炸毛。
“谁偷吃了!这是师父吃剩的!”
唐三藏抬头,正见那只猴子靠在院门边,手里拎着根树枝,嘴角吊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唐三藏低头看着纸上的名字,忽然又添了一句,声音很轻。
“通天河船夫。”
他笔尖停了一下,像是对着那张纸,也像是对着自己。
“下一个,别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