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取经归来后,我掀翻灵山

第10章 光德寺里,没人给他守夜

  唐三藏出城时,日头已经偏了。

  城南的路窄,墙根下堆着昨夜扫出来的枯叶。风一过,叶梗擦着石板,发出细碎的响。担粪的,挑菜的,推柴车的,脚步都快,没人停下来多看这个旧僧袍的和尚一眼。

  唐三藏把半个馒头咽下去,喉间被面香和灶灰气顶了一下,胸口却更沉了。

  他还记得西市巷口那张空草席。

  记得席边垂下来的那只手,手指被人掰得发白,关节僵直。那天他就站在旁边,连那人姓什么都没问。

  如今一路往南走,每一步都踩得他心口发闷。

  城南寺庙多,隔着几条街就能听见木鱼声。可光德寺偏偏藏在最南边,贴着城墙根,门头旧得发灰,红漆掉了大半,门楣上三个字只剩浅浅一圈金痕。

  他站到门前时,太阳已经高了。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香火气,只有潮木和冷灰味。

  唐三藏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刺得人耳朵发紧。

  院子不大。正殿门敞着,佛像坐在里面,金漆掉得厉害,脸和肩膀都露出暗黄泥胎。香炉里空着,只有一层旧灰。院中一棵槐树,半边枝干黑得发枯,另一边却冒出几片新叶,嫩得扎眼。

  一个老僧从偏殿出来,手里端着个豁口钵。钵底缺了一角,边缘发白,显然用了很多年。

  他看见唐三藏,脚步停了一下,随手把钵往怀里收了收。

  “师兄找谁?”

  唐三藏合十。

  “贫僧找一个人。”

  “谁?”

  “前天,西市巷口被人抬走的那个旧僧。”唐三藏一字一顿,“瘦,老,穿破僧袍,脚上连鞋都没穿全。”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才把钵放到廊柱边,自己坐到廊下。

  动作很慢,坐下去时,腰背都发紧。

  “你说的是老明海。”

  唐三藏胸口一跳。

  “明海?”

  “对,明海。”老僧抬头看他,“这庙里的人,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

  这几个字落下来,院子里都静了。

  唐三藏袖中的纸角硌着胸口,扎得人发疼。他前天蹲在西市巷口,明海躺在草席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出来的气都碎了。他当时只听见那句“佛祖不灵”,竟连名字都没问。

  他喉结动了动。

  “人呢?”

  老僧看着他,神色平平。

  “走了。”

  唐三藏声音沉下去。

  “走了?”

  “死了。”老僧吐出两个字,“今早死的。”

  唐三藏站在原地,袖子还停在半空,半天没放下。

  风从槐树下卷过来,带着一点草腥味,吹得人发冷。

  老僧接着开口:“前天抬回来时,人已经快不行了。几个师兄把他放在偏殿地上,连褥子都没铺。屋里没火,冷得厉害。他咳了一夜,天快亮时,声音才断。”

  唐三藏指节一紧,袖口被他攥出了褶。

  “谁守的夜?”

  老僧扯了下嘴角。

  “没谁守。”

  这话干脆,硬得很。

  唐三藏盯着他。

  老僧没躲,接着往下说:“寺里人手少,僧粮也紧。老明海这些年出去化缘,讨来的一碗半碗饭,自己舍不得吃,回来还分给别人。可他老了,腿脚也不行了,出门都难。上个月他被西市几个无赖抢了钵,摔在巷口,躺了几日没人管。今儿总算断了气,倒也少受几分罪。”

  唐三藏听着,胸口那股火一点点往上顶。

  “谁扒了他的僧袍?”

  老僧抬眼看他,停了停,才开口。

  “抬回来时就没穿齐整。衣裳破得不成样,身上又脏,几个师兄嫌麻烦,脱了外头那件烂袍子。后来天寒,给他盖了张旧布。”

  唐三藏手慢慢垂下去。

  他想起那只脚,想起那人躺在草席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明明还喘着气,却连被人认真看一眼都不配。

  “他临死前,留下什么话没有?”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

  “咳得厉害,嘴里断断续续吐了几句。最清楚的一句,就是‘佛祖不灵’。”

  唐三藏脸色沉下去。

  老僧把手按在膝头旧僧衣上,声音还是平的。

  “他不是头一个这么说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庙里有饭吃的时候,人人都念佛法慈悲。没饭吃的时候,先顾的还是自己那口肚皮。老明海在这儿四十一年,念经,扫地,挑水,煮粥,给人看门,最后连一口热火都没碰上。他骂一句佛祖不灵,不稀奇。”

  唐三藏听完,心口发冷,又发烫。

  他忽然明白,明海那句“佛祖不灵”,不是冲佛祖去的。

  是冲这人世间一层层压下来的冷,冲没人接住他的手,冲他在巷口躺了那么久,连一个问他名字的人都没有。

  唐三藏从怀里掏出那张讲稿纸,纸边已经被他捏软了。他蹲下,把纸铺到膝上,又取出笔,蘸了墨。

  老僧看着他。

  唐三藏落笔时,手很稳。

  “城南光德寺旧僧,明海,四十一年。”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七十六岁,病故。临终前僧袍被脱,无人守夜,眼望房梁。”

  写完,他把笔搁在一边,纸角压在膝上,胸口那口闷气还是没散。

  老僧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才开口。

  “师兄,你是哪个庙的?”

  唐三藏抬头。

  “大慈恩寺。”

  老僧点了点头,也没再问法号。他端起那个豁口钵,慢慢站起身。

  “你来晚了。”他说,“要是早来半日,也许还能见他一面。”

  唐三藏捏着纸角,指尖发紧。

  “早来半日,也救不了他。”

  老僧没接话。

  唐三藏却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却硬得发沉。

  “救不了人,至少能叫出名字。能叫出名字,才算没白来。”

  老僧顿了顿,神色终于有了点变化。

  “明海走的时候,眼还睁着。”他说,“我过去给他合眼,他看的是屋梁。梁上虫眼多,黑一块白一块,裂得厉害。也不知他最后看见的是梁,还是别的。”

  唐三藏低头看着纸上那几行字,喉咙发紧。

  “梁也好,别的也好。”他说,“总得让人记下来。”

  老僧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

  院子里起了阵风,槐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新叶落到石板上,打着旋儿滑远。

  偏殿里没哭声,也没诵经声,空得发冷。

  唐三藏站起身,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纸角贴在胸口,压得人发沉。

  他朝老僧合十。

  老僧没起身,只回了个点头。

  唐三藏转身走向殿门,刚到门槛边,又停住。

  正殿里的佛像还是那副样子,泥胎露在外头,金漆剥尽,佛手缺了一截。断口粗糙,像是生生断在那儿。

  唐三藏站在门边,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佛祖不灵?”他低低丢出一句,像是在问佛,也像是在问自己,“那就把名字写下来。人死了,名字还在。名字还在,就轮不到你们装聋作哑。”

  他抬脚出了门槛。

  日头正白,照得石板发亮。

  老僧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师兄。”

  唐三藏停住,回头。

  老僧端着豁口钵,站在槐树影里,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明海临死前,攥着一块破布不放。布上写着两个字。”

  唐三藏没动。

  “什么字?”

  “回家。”

  唐三藏站在原地,半天没有挪步。

  风从城墙根下卷上来,掀起他旧僧袍的一角。胸口那一下撞得很重,闷得发疼。

  回家。

  一个在光德寺待了四十一年的老僧,最后攥在手里的,不是佛经,不是木鱼,不是钵盂,是回家两个字。

  唐三藏慢慢点头。

  “我记下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寺门外,街声一齐涌上来。卖浆水的吆喝,驴车的吱呀,孩童的哭闹,铺子里的算盘声,全都挤进耳里。

  唐三藏把那张纸按在怀里,脚步越来越快。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旧寺,连同死在偏殿里的明海,一起被他甩在春日尘光里。

  可那两个字,却沉沉压在胸口,怎么都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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