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是地龙翻身?运气逆天的二公子
尘雾渐渐散去。
秋日的阳光重新照进峡谷,碎石堆上的浮土被风一吹,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幕。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两千明军瘫坐在地上,一个比一个狼狈。
盔甲上全是灰土,脸上糊了一层泥浆,有些人被飞溅的碎石擦伤,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自己都浑然不觉。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片碎石堆上。
堆积如山的乱石填平了半个峡谷,石块之间偶尔能瞥见一截被压扁的矛杆或者一片碎裂的甲叶。
五百人。
连带五百匹战马。
全埋在里头了。
一声惨叫都没留下。
安静得让人发毛。
李将扶着马鞍站起来,双腿还在打颤。他咽了好几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试图让大脑恢复正常运转。
地龙翻身。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地底下有条龙,翻了个身,把山给震塌了。
这种事在民间传说中屡见不鲜。老辈人常讲,地底有龙脉,龙脉一动,山崩地裂。
对,一定是地龙翻身。
李将拼命用这个说法说服自己,可后脊梁的冷汗一直在冒。
他回头再看了一眼那辆马车。
马车安然无恙。
不光马车没事,拉车的四匹马也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甩着尾巴打响鼻。
崩塌的方向,是左右两侧山壁。碎石全砸在半山腰以上的位置,把正在冲锋的骑兵埋了个干净。可谷底的明军队伍,除了被震倒几个、溅了一身灰,几乎毫发无损。
太巧了。
巧得不像话。
“李将军!”
一个老兵跌跌撞撞跑过来,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是老天爷显灵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瘫坐的兵士们全回过神了。
“地龙翻身!地龙翻身专门砸敌军!”
“老天爷长眼啊!”
“我方一个人没伤,敌军全军覆没!这是什么运气!”
队伍里顿时炸开了锅。
恐惧过后是庆幸,庆幸过后是亢奋。刚才还吓得腿软的新兵蛋子,此刻一个个满脸通红,手舞足蹈地嚷嚷着,仿佛这场天灾是自己的功劳。
李将擦了擦脸上的泥水,脑子转得飞快。
两千老弱病残遇到五百精锐骑兵伏击,按理说必死无疑。结果一场山崩从天而降,精准地把敌军全部掩埋,己方秋毫无犯。
这运气,不是一般的好。
是好得邪门。
他想起出发前城里那些闲话。有人说二公子命好,天生有福气。也有人说这位爷是天煞孤星,克周围所有人。
现在看来,前一种说法可能更靠谱。
这位二公子,莫非真是天命在身的贵人?
李将翻身上马,策马来到马车旁边,恭恭敬敬抱了个拳。
“公子!有敌军埋伏,幸得上天庇佑,山石崩塌掩埋贼兵,我军无一伤亡!”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
朱樆端着一盏新泡好的碧螺春,茶汤碧绿澄澈,热气袅袅。
他看了李将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座碎石堆,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公子,您没受惊吧?”李将小心翼翼地问。
“无碍。”
朱樆抿了一口茶,眉头微微舒展。
“这批碧螺春经过一路颠簸,反倒激出些回甘。有意思。”
李将嘴角猛抽了两下。
五百骑兵刚被活埋,这位爷在品评茶叶的回甘。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公子,前路可能还有敌军伏兵,咱们要不要先退回去?”
“不必。”
朱樆放下帘子,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不疾不徐。
“让人清开路上的碎石,继续赶路。”
李将怔了怔,抱拳领命。
“是!”
他策马回到队伍前头,开始调度人手清理道路。
两千兵丁干了一下午的活儿,总算在碎石堆旁边扒出一条能通过马车的窄道。
期间有几个胆大的士兵试图扒开石头看看下面的敌军尸体,被李将一脚踢开。
“别动!万一里头还有活的呢!”
其实李将心里清楚,几十丈高的山壁塌下来,别说人了,铁疙瘩也得拍成薄饼。
不过谨慎起见,还是别碰为好。
队伍重新上路,气氛跟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所有人看朱樆的马车都带着轻蔑和无奈。现在,老兵们路过马车时会下意识压低嗓门,新兵蛋子更是远远绕着走,生怕惊扰了里头的贵人。
他们嘴上说着“老天爷保佑”,心里头却隐隐觉得,这福气跟车里那位公子脱不开关系。
虽然说不清道不明。
当晚,队伍在峡谷出口扎营休整。
李将连夜写了一封军报,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记录下来,措辞反复斟酌了好几遍。
最后落笔的内容大致是:途经落雁峡,遭敌军五百骑伏击,千钧一发之际,天降地龙翻身,山壁崩塌,敌军五百骑全军覆没,我方无一伤亡。二公子平安。
军报封好口,盖上火漆,交给一名骑术最好的斥候。
“八百里加急,送到鄱阳湖前线大帅手中。快去!”
斥候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李将目送斥候远去,搓了搓手,总觉得这封军报送到大帅面前之后,自己可能会被骂得很惨。
地龙翻身?
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
可除了这个解释,还能说什么?总不能写“山自己塌了,正好砸死敌军”吧。
算了。
如实禀报,至于信不信,那是大帅的事。
五天后。
鄱阳湖前线,大营帅帐。
朱元璋这几天的心情略有好转。
陈友谅那边暂时没有大动作,前线进入了短暂的对峙期。趁着这个空档,粮草补给陆续运到,军中士气稍有回升。
唯一让他闹心的事,就是那个被他发配到前线来的逆子还在路上。
算算日子,以那支队伍蜗牛一样的行军速度,至少还得十天才到。
“大帅,应天府方向加急军报!”
传令兵快步入帐,双手捧上一封信函。
老朱眉毛一跳。
上次应天来的加急是一万两的茶钱欠条,上上次是刺客袭击的消息。每次应天来信,就没一回让人省心的。
他抽出信纸展开,目光扫过去。
“途经落雁峡,遭敌军五百骑伏击。”
老朱腾地站起来,一把攥紧信纸。
五百骑伏击!那小子手下才两千老弱病残,遇上五百精锐骑兵,跟送菜有什么区别?
心脏猛跳了两下,他赶紧往下看。
“千钧一发之际,天降异变,山壁崩塌,敌军五百骑全军覆没,我方无一伤亡。”
老朱愣住了。
又看了一遍。
“天降异变,山壁崩塌。”
“敌军五百骑全军覆没。”
“我方无一伤亡。”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别的内容了,又从头到尾读了第三遍。
帐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亲卫小心翼翼瞄了一眼大帅的表情,吓了一跳。
老朱的脸色变幻莫测,一会儿青一会儿白,额角的肉跳个不停,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叨什么。
“大帅,怎么了?”汤和凑过来问。
朱元璋把军报拍在桌上,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你自己看。”
汤和拿起来扫了一遍,表情从紧张变成困惑。
“地龙翻身?正好砸死伏击的敌军?一个己方伤亡都没有?”
“这也太巧了吧。”
汤和啧了一声,抬头看着朱元璋。
“大帅,这二公子该不会是福星转世吧?”
朱元璋没接话。
他揉着眉心,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小王八蛋的命,到底有多好?
上次遇刺,三个杀手全死了,他没事。
这次五百骑伏击,一场山崩把敌军全埋了,他还是没事。
连打两回,一根毫毛都没伤着。
“这混账。”
老朱的眼角疯狂抽搐,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庆幸是有的。怎么说都是亲儿子,没出事就好。
可除了庆幸,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两千老弱病残碰上五百精锐伏击,按常理讲必败无疑。结果天降奇迹,敌军全灭,己方毫发无损。
这到底是老天爷开眼,还是那小子运气好到了某种离谱的程度?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盯着帐顶出神。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一个老父亲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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