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抵达前线,众将的轻视
半个月。
整整半个月。
从应天府到鄱阳湖前线,正常行军八九天就到。朱樆这支队伍愣是走了半个月。
原因很简单。
每到一处驿站或者集镇,朱樆必定要停下来品尝当地的水质。
遇到好水源,他能在原地多待半天,把随身带的三种茶叶挨个泡一遍,比较口感。
李将催过几次,得到的回答永远是那句:“急什么,好茶配好水,急不得。”
李将差点急出内伤。
好在一路上再没碰到什么伏击。落雁峡那场山崩似乎吓住了陈友谅沿途的游骑,后面的路程太太平平。
八月中旬。
车队终于看到了鄱阳湖大营的轮廓。
远远望去,连绵的营寨沿着湖岸铺开,木栅、鹿角、拒马一层套一层。湖面上停满了大小战船,桅杆如林,旌旗猎猎。
走近了才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气息。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鼻子。
营门口躺着一排排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裹着满身绷带,血迹从布条下面渗出来,被太阳晒成暗褐色。军医忙得脚不沾地,在伤兵之间穿梭。
偶尔有几辆运尸车从营中推出,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隆起一个个人形。
朱樆掀开车帘,目光在这些场景上扫了一圈。
表情没有变化。
平静得像水面上的倒影。
马车碾过营门前的泥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四匹高头大马,锦缎包裹的车厢,珠帘、冰鉴、紫砂壶。
在这个到处是伤兵和血迹的军营里,这辆车扎眼得厉害。
扎眼到让人犯恶心。
消息已经提前送到了中军大帐。
徐达、常遇春、汤和三人联袂出迎。
论辈分,朱樆是大帅嫡子,即便再荒唐,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三人披甲佩剑,站在营门内侧等候。
徐达居中,面色沉稳,目光平和。
汤和居左,微微含笑,老好人的做派。
常遇春居右,双手抱胸,黑着一张脸,下巴高高扬起,鼻孔出气。
马车在三人面前缓缓停稳。
李将翻身下马,跑到车厢旁边,恭恭敬敬掀开帘子。
“公子,到了。”
片刻。
一只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
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朱樆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半个月的奔波没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月白锦袍干干净净,连褶皱都没几条。发冠端正,玉佩轻晃,举手投足之间自带一股从容的贵气。
跟旁边灰头土脸的兵丁们一比,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徐达看到朱樆第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惊讶于他的打扮,而是这少年身上那种异乎寻常的沉静。
十七岁的年纪,走进血腥味弥漫的军营,路过成排的伤兵和运尸车,面色不改,步伐不乱。
要知道,许多第一次上前线的年轻将官,光是闻到这股血味就能当场呕吐。
有点意思。
不过,这份好感只维持到朱樆开口。
朱樆扫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伙房方向,迈步走了过去。
三员大将愣在原地。
他走向的方向,不对。
按规矩,到了军营该先拜见主帅,再巡视营寨。哪有一下车就往伙房跑的?
朱樆走到伙房外面,正好遇到一个扛着水桶的火头军。
“这位军士。”
火头军被这一声招呼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站在面前,赶紧放下水桶行礼。
“公、公子有什么吩咐?”
“营中用水取自何处?”
火头军一脸茫然,指了指远处一口水井。
“那口井。”
朱樆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井水的成色,又掬起一捧放到鼻下闻了闻,微微摇头。
“水质浑浊,铁味偏重。”
他直起身,转向李将。
“附近可有山溪?赶了这么多天路,茶都泡不出味道。若连水都凑合,这趟岂不白来。”
声音不大,可营门口几十号人听得清清楚楚。
寂静。
连伤兵的呻吟都停了一拍。
徐达的嘴角抽了一下。
汤和苦笑着摇头。
常遇春的脸彻底黑了。
这位大明最猛的悍将,脾气火爆到连老朱都要让三分。他这辈子最见不得两种人:一种是贪生怕死的孬种,一种是把战场当游乐场的废物。
朱樆两样全占了。
“哼。”
常遇春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震得身边的亲卫都缩了缩脖子。
他连招呼都没打,直接转身大步走了,铠甲的甲叶碰撞发出哗哗的声响。
徐达张了张嘴想拦,可常遇春走得太快,几步就消失在营帐后面。
汤和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拱手。
“二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大帅在帅帐等候,还请先去拜见。”
朱樆点了点头,跟着汤和往中军走。
经过一排营帐的时候,两侧的兵士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聚拢过来。
那些目光里没有敬畏,只有好奇和不屑。
前线的消息传得快。二公子在应天府的“光辉事迹”早就传遍了整座大营。
提笼遛鸟。花天酒地。一万两喝茶。赊账不还。
加上刚才那句找泉水泡茶的话,彻底把他在军中的形象钉死了。
废物。
纨绔。
来添乱的。
这些议论声压得很低,可并没有刻意隐藏。
朱樆步履从容,好似没听到一个字。
中军大帐。
帐帘猛地被掀开,朱元璋黑着脸冲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旧铠甲,半个月前在应天府时还算精神,这会儿明显又瘦了一圈,眼窝凹陷,颧骨突出,满脸倦色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怒火。
目光落在朱樆身上。
那身干净得刺眼的月白锦袍。
那张没有半点风霜痕迹的脸。
那双平静到让人恼火的眸子。
朱元璋的牙根开始痒。
“你还真当来游山玩水的?”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
朱樆拱了拱手。
“爹,路上耽搁了几日,让您久等。”
“耽搁?”
老朱冷笑。
“咱听李将说了,你一路上走走停停,见个溪流就要停下泡茶?半个月!人家八天的路你走半个月!”
朱樆没有辩解,微微颔首。
“水质很关键。”
老朱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
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他喉咙发疼。
他猛地转向身后的亲兵,下巴朝着那辆马车一抬。
“来人!把他车上那套茶具给咱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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