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小郎中跟师笔记

第2章 晨间辩药

  卯时三刻,天光初透。师父立于院中,手持新鲜薄荷一束,叶上露水晶莹。问:“此物何用?”答:“薄荷,辛凉,归肺肝经,疏风散热,清利头目。”师点头,复问:“何时采最佳?”怔然。师道:“午时阳气盛,其辛散之力反减。晨露未干时采,凉润之性最全。药性如人性,各有其时。”

  次日清晨,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唤醒。

  推窗望去,师父已经站在院子里。晨雾如纱,他背对着我,正在查看晾晒药材的竹匾。那些昨日还沾着泥土的根茎,经过一夜的整理,已经分门别类地铺开。

  我匆匆洗漱,推门出去。

  “师父早。”

  师父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墙角的一片植物:“认识这些吗?”

  我走近细看。那是几丛绿油油的草,茎方形,叶对生,边缘有锯齿,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凉的香气。

  “这是薄荷。”我说。

  “再细看。”师父摘下一片叶子,对着晨光,“你看这叶脉,有何特点?”

  我凑过去。叶片在晨光中近乎透明,主脉两侧分出羽状的细脉,清晰如网。

  “叶脉……很清晰?”

  “薄荷叶脉呈网状,这是唇形科植物的特征之一。”师父将叶子递给我,“你揉碎闻闻。”

  我接过叶片,在指尖轻轻揉搓。一股清凉辛香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直冲鼻窍,精神为之一振。

  “好清凉!”

  “这叫‘辛凉透散’。”师父说,“薄荷的辛,能行能散;凉,能清热。所以外感风热,头痛目赤,咽喉肿痛,常用它。但——”

  师父顿了顿,看着我:“但若是风寒感冒,用薄荷反而可能让邪气更深入。为何?”

  我想了想:“因为辛散之力,会把寒气也散开?”

  “是,也不是。”师父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我也坐,“风寒在表,当用辛温解表,如麻黄、桂枝,发汗驱寒。若用辛凉,表寒未去,反引邪入里。这就是辨证用药的精髓——不是见热就用凉,见寒就用温,而要看清病邪的性质、位置、深浅。”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师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味药材放在石桌上:有黄色的片状物,有黑色的颗粒,有白色的切片。

  “认认这些。”

  我仔细辨认:“这是……黄连?这是车前子?这是茯苓?”

  “嗯。”师父拿起黄连,“黄连,苦寒。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你看它的颜色,黄如鸡子,苦味极重。但苦寒之品,易伤脾胃,所以用时常配生姜、大枣,或与温药同用。”

  他又拿起车前子:“车前子,甘寒。利水通淋,渗湿止泻。你看它细小如芥,遇水则黏。它利水而不伤阴,是其妙处。”

  最后是茯苓:“茯苓,甘淡平。利水渗湿,健脾宁心。它长在松根下,得土气之厚,故能健脾;色白,故能入肺利水。药性平和,可久服。”

  我赶紧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记录。

  “不急。”师父摆摆手,“这些以后慢慢记。今日我先教你药性总诀。”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

  “寒热温凉,是谓四气;辛甘酸苦咸,是谓五味。气为阳,味为阴。气厚者发热,薄者发散;味厚者泄,薄者通。辛甘发散为阳,酸苦涌泄为阴……”

  晨光渐渐明亮,照在师父花白的鬓角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仿佛不是教给我的,而是说给药草听的。

  我忽然觉得,这些躺在竹匾里的草药,都是有生命的。它们曾生长在山野之间,沐浴过阳光雨露,经历过风霜雨雪,如今来到这济世堂,是要用自己的一生,去换取另一个生命的安康。

  “记住了多少?”师父问。

  我脸一红:“只记了大概……”

  “无妨。”师父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医道如海,没有人能一口饮尽。日积月累,自然能成。去把昨日收的柴胡拿出来,我教你如何炮制。”

  药房里,弥漫着更浓的药香。

  师父从柜子里取出一捆柴胡。这是昨天刚从山里采来的,还带着泥土的气息。根茎细长,表面棕褐色,有纵皱纹。

  “柴胡,辛苦微寒,归肝胆经。和解表里,疏肝解郁,升举阳气。”师父一边说,一边挑拣,“采来后,先去净残茎、泥土,洗净,润透。”

  他打来一盆清水,将柴胡根浸入。那些干枯的根须,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

  “润透的标准,是用指甲能掐入。”师父示范给我看,“但不能泡太久,否则药效流失。润透后,切片。”

  他从墙上取下一把药刀。刀身细长,刀刃闪着寒光。

  “切片要厚薄均匀,太厚不易煎出药效,太薄易碎。”师父的手很稳,按住柴胡根,刀起刀落,一片片厚薄均匀的黄色切片落在案板上,“一般切两毫米厚为宜。”

  我试着切了几片,不是太厚就是太薄,有一片还切到了手指。

  师父瞥了一眼:“初学都这样。记住,心要静,手要稳。你心里想着病人等着用药,手下自然就有分寸了。”

  我点点头,继续切。慢慢地,手似乎找到了感觉,切出来的片渐渐像样了。

  “切片后,晾晒。”师父将切好的柴胡片铺在竹匾里,搬到院中阳光下,“柴胡生用,解表退热力强;酒炙,升阳举陷力增;醋炙,疏肝止痛效佳。用何种炮制方法,看病症需要。”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张婆婆的儿子,姓赵,昨天来过的。他手里提着两只母鸡,满脸堆笑:“陈大夫,我娘吃了您开的药,昨晚睡得安稳多了!今天特意让我来谢谢您!”

  师父摆摆手:“药对症而已。鸡拿回去,给张婆婆补身子。”

  “这怎么行……”

  “济世堂的规矩,不收病家礼物。”师父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若真想谢我,就多回家陪陪老母亲。她的病,一半在药,一半在心。”

  赵某连连称是,提着鸡走了。

  师父转向我:“看到没有?医者不仅要开方,还要开解。情志不舒,肝气郁结,什么好药都难见效。”

  “那张婆婆还要复诊吗?”

  “要。”师父看了看天色,“你随我去一趟。有些东西,在医馆里是学不到的。”

  张婆婆家住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

  青砖灰瓦的老屋,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我们进门时,张婆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

  “陈大夫来了!”她忙要起身。

  “坐着就好。”师父在她对面的小凳上坐下,“伸手,我看看脉。”

  我站在一旁观察。张婆婆的脸色确实比昨天好些,有了点血色。但眉头还微锁着,眼神有些恍惚。

  师父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

  “脉象比昨日柔和了些,但仍有弦意。舌苔薄白,但舌边有齿痕。”师父对我说,“齿痕主脾虚湿盛。肝气稍有舒展,但脾虚未复。你记一下。”

  我从包袱里掏出本子记录。

  “方子要调整。”师父沉吟片刻,“逍遥散继续用,但要加强健脾。加党参、山药,减薄荷用量。”

  “为何减薄荷?”我问。

  “薄荷辛散,疏肝解郁是好,但久用或过量,反而耗气。张婆婆本就脾虚,过散不宜。治病如用兵,要知进退。”

  我若有所思。

  开完方,师父没有立刻走,而是和张婆婆聊起了家常。

  “儿子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说能住半个月……”张婆婆说着,眼圈有点红,“可半个月后,又要走了。在省城做学徒,不容易……”

  “儿孙自有儿孙福。”师父温声说,“你养好身子,他在外头才能安心。若是整天愁眉苦脸,他知道了,岂不更挂心?”

  张婆婆抹抹眼睛:“您说得是……”

  “我教你个法子。”师父说,“每日晨起,在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心里烦闷时,就找隔壁王婶说说话。人老了,最怕闷着。”

  从张家出来,已是午后。

  走在回医馆的路上,师父问我:“今日有何心得?”

  我想了想:“治病要治心。药能治病,但不能解心结。”

  “还有呢?”

  “还有……用药要知进退,不能一味攻伐。”

  师父点点头,又摇摇头:“都对,但不全。我今日带你出诊,是想让你看到,病人是活在具体日子里的人。她有她的忧愁,她的牵挂,她的习惯。这些都会影响病情。开方时,你要想到她每日的生活——她吃什么,睡哪里,和谁说话,为何忧愁。医者眼中,不能只有病,要有人。”

  我心头一震。

  这话,比任何医理都让我触动。

  回到济世堂,已是未时。师父让我去煎药,自己则去整理药材。

  药房里,我守着药炉,看着陶罐里翻滚的药汁。柴胡、白芍、白术、茯苓、当归、党参、山药、甘草、生姜、薄荷——这些原本各自独立的草药,在水中交融、翻滚,释放出各自的气味和药性,最终融为一锅能治病的汤剂。

  就像师父说的,每一味药都有它的性子。有的辛散,有的收敛,有的升提,有的降逆。好医者,就是能将这些性子各异的药材,调和成一股能治病救人的力量。

  这需要懂得每一味药的性子,更需要懂得如何让它们和谐共处。

  傍晚,我坐在书桌前整理笔记。

  今日所学:

  薄荷:辛凉,归肺肝经。疏风散热,清利头目,疏肝解郁。晨采为佳。

  柴胡:辛苦微寒,归肝胆经。和解表里,疏肝解郁,升举阳气。生用、酒炙、醋炙,功效有异。

  炮制要点:润透切片,厚薄均匀。不同炮制方法改变药性走向。

  辨证调整:张婆婆案例,肝郁稍解,脾虚仍显。故加党参、山药健脾,减薄荷防过散。

  医者眼中要有人:了解病人的生活、情感、处境,方能真正治病。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

  窗外,暮色四合,济世堂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透过窗纸,落在我的笔记本上。师父还在前堂,我能听见他翻动书页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却很清晰。

  我想起师父今天说的那句话:“药性如人性,各有其时。”

  也许学医也是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节,快不得,慢不得。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像那些草药一样,在这济世堂的院子里,在师父的注视下,慢慢吸收阳光雨露,慢慢生长。

  总有一天,我也能成为一味“药”,去医治别人的病痛。

  而这条路,今天才迈出第二步。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第三章《夜诊惊魂》

  子夜叩门声急,来人满手是血。师父披衣而起:“何处受伤?”答:“不是人,是牛!”师父一怔,随即提药箱:“牛亦是生灵,去看看。”我随师出诊,方知医者之心,不止于人,更在于仁。是夜,学得外伤急救之法,更悟“众生平等”之医道根本。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