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信邪的徐达,现实的打脸
帅帐里的气氛一时间凝得像石头。
朱元璋盯着沙盘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线条图,嘴唇轻轻动了动,最终没发出声。
他是带兵打仗的老人,一眼就看出这份部署图的分量。九道线,若干固定桩,外围那半圆弧,每一笔都精准落在最关键的位置上。
可这是他儿子随手用一根树枝画出来的。
在自家帅帐里喝茶的功夫,画出来的。
“很难理解吗?”
朱樆端着茶盏,目光扫了一圈帐内众人,语气平淡。
常遇春第一个忍不住。
“地脉之气?”
他走到沙盘边上,双手撑着沙盘边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幅图,眉头皱成一团。
“这话是啥意思?地底下有气,你坐在这儿就能感觉到陈友谅在水底埋铁索?”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荒唐,大手一拍沙盘边沿。
“二公子,你可别糊弄人。军国大事,出了差错是要掉脑袋的。”
朱樆不慌不忙地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
“我说错了你砍我。”
常遇春噎住了。
这话说得太硬气,反倒让他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落脚点。
徐达在一旁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沙盘上,没有挪开过。
九道铁索的走势,固定桩选的天然暗礁,封锁弧线压住的两个渡口位置。这些细节咬合得天衣无缝,绝非拍脑袋能想出来的。
他侦察过那片湖底。
水底暗流复杂,能见度很低,精锐斥候潜下去三次,每次都是空手而回。
可朱樆坐在营帐里晒了几天太阳,把这一切都描出来了。
“末将愿亲率精锐,按二公子所画的方位下水核实。”
徐达抱拳,声音稳而有力。
老朱从发愣中回过神,目光落在徐达身上。
核实。
对,先核实再说。
万一这是真的,那后面的仗就好打多了。万一只是胡说,也能在众将面前有个交代。
老朱重重点头。
“去。带最好的水性斥候,多带几个,务必把水下的情况摸清楚。”
徐达领命,转身大步出帐。
常遇春在他身后嘀咕了一句:“这要是画错了……”
没说完,自己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徐达挑人很仔细。
他从三个营里各抽了两名擅长水性的斥候,每人都是在水里泡过多年的行家。加上他自己,一共七个人。
辰时出发,绕开大营正面,从西侧一条隐秘的芦苇荡入水。
鄱阳湖的水在秋日里并不清澈。
水草茂密,泥沙翻涌,一扎进去就是一片浑黄。
徐达潜入水中,睁开眼,视线里只有朦朦胧胧的绿灰色。
暗流推着人往东走,得用力撑着才能保持方向。
他按着朱樆沙盘上标注的第一道铁索走向,在水底摸索着往前游。
手掌触碰到了什么。
粗糙,冰冷,带着铁锈的腥涩气。
他抓住,顺着摸了一段,确认这玩意儿是铁链。
大拇指粗细的铁链,延伸方向正好跟沙盘上第一道线吻合。
徐达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又沉下去。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每一条铁索的走向,跟沙盘上的线条误差不超过十步。
最让他汗毛竖起的,是其中一个固定桩。
朱樆在沙盘上那个位置戳了个深坑,代表这里有暗礁作为锁固点。
徐达摸到那片位置时,手指真的触碰到了一块水底暗礁,表面被人为凿平,铁环深深钉进石面,稳得纹丝不动。
他在水底待了太久,眼前开始冒金星。
强撑着浮上水面,大口喘气,回头看了看那片灰蒙蒙的湖水。
战船数量,他也数了。
第四道铁索附近停着的战船,数目跟朱樆标注的一样。
一艘不差。
徐达从水里爬上岸,坐在芦苇丛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身边的斥候也陆续上岸,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全是一脸说不出话的表情。
“将军,那图……”
“闭嘴,跑步回营。”
徐达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大步往营地方向走。
他没有多余的话,此刻脑子里只装得下一件事。
那图,是准的。
中军帅帐。
老朱自打徐达出去,就坐在那张胡床上没动过。
帐内只剩他、常遇春、汤和、三个千户,还有朱樆。
众人等着,谁都没说话。
常遇春在帐内转了好几圈,终于停住脚,眼神复杂地盯着朱樆。
朱樆在矮几旁坐着,那盏茶已经换过一轮了,热气袅袅,自在得很。
刘彪贴着帐壁站着,姿势很僵。
他今天本来是来告状的,说二公子在营里种花遛弯扰乱军心。现在站在这儿,只觉得自己刚才脑子里那点想法蠢得像白纸。
汤和靠着帐柱,闭着眼睛,看不出表情。
大概过了半天工夫,帐帘猛地被掀开。
徐达进来了。
满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煞白,靴子走路带着水声。
他一进帐,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扑上来。
徐达大步走到老朱面前,双膝跪地,“扑通”一声,声音沉。
“大帅!”
老朱腾地站起来,握紧了椅背。
“说!”
“末将按二公子所画方位,亲下水底核实。”
徐达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没干的水珠,眼神里带着一种徐达这辈子很少见过的东西。
震撼。
赤裸裸的震撼。
“铁索走向、固定桩位置、各处战船数目,与沙盘上所标,分毫不差!”
帐内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按下了静音键。
老朱僵在那里,握着椅背的手慢慢放开,又慢慢攥紧,循环了好几次。
常遇春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刘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只剩白。
汤和睁开了眼,嘴角抿得很紧。
“连战船数目都……分毫不差?”
老朱的声音有些涩。
“战船数目有几处是大约之数,上下误差在三艘以内。”徐达低头道。“铁索走向与标注,几乎完全一致。”
几乎完全一致。
斥候冒死潜水三次,一无所获。
朱樆坐在营帐里喝茶种花,把这一切全描出来了。
这不是什么运气。
这不是故弄玄虚。
这是某种旁人根本无从理解的本事。
老朱慢慢转过身,视线落在那个端着茶盏的少年身上。
月白锦袍,玉冠束发,面容清朗,神色平静。
他的儿子,朱家老二,那个在应天府提笼遛鸟、一万两买茶的混账。
此刻坐在这里,就像一块压在地底的石头,不声不响,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帐内没人说话。
包括常遇春。
这是这个暴脾气的悍将进军营以来,头一回哑在原地,连个字都憋不出来。
刘彪站在角落里,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帐壁里去。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还好没去找大帅告成状。
这时候,老朱动了。
他从帅案后面慢慢走出来,脚步不那么稳,像是腿有点软。
走到朱樆面前,停下来。
搓了搓手。
抬头,低头,又抬头。
脸上挤出一个笑,那个笑有点奇怪,拘谨中带着几分讨好,跟他平时那副杀伐决断的做派格格不入。
“老二啊。”
语气和软了好几度。
朱樆端着茶盏,等他说话。
“你……你还有啥锦囊妙计没?”
老朱搓着手,声音里夹着几分期盼。
“爹让人去应天城专门买,最新的雨前龙井,今年头批的,还没运到前线的那种。爹让人快马去取,三天内给你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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