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只负责看戏,打仗是你们的事
朱樆放下茶盏。
摇了摇头。
老朱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啥锦囊妙计。”
朱樆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云多了些。
“铁索扰了水脉的流动,我只是觉得不合规矩,随口说了一句。”
“如何破敌,那是将军们的本分,不在我职责之内。”
老朱愣了愣。
“你说什么?”
“爹,我来这儿是督军的,又不是谋士。”
朱樆重新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盏茶。
“仗怎么打,你们比我清楚,问我做什么?”
老朱的笑脸彻底绷不住了。
他退了两步,眼神复杂地看着朱樆,胸口剧烈起伏。
旁边,常遇春头一个撑不住。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帐角,找了个背对所有人的位置,抱着胳膊。
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憋的。
刘彪、赵千户、周千户三个人挤在角落里,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出声。
三万水师夜袭,朱樆挡在大帅面前那块突然冒出的石头,今天这幅让斥候三探无果的水底铁索图,一桩接一桩,把这位二公子的底色衬得深不可测。
可偏偏,这位爷自己不认。
说自己只是觉得铁索“不合规矩”。
这叫什么话?
徐达蹲在地上拧了拧湿透的衣袖,站起身,走过去。
“二公子。”
他拱手,声音不高。
“您说的锁江阵,今日已经核实为真。您提供的情报,救了全军上下几万条性命。”
朱樆看了他一眼。
“不必言谢。只是水脉不通,感觉别扭,说出来而已。”
徐达沉默了一下。
“那我斗胆再问一句。”
他的目光很直,带着徐达才有的那股沉稳劲儿。
“眼下的局势,您心里有没有数?”
朱樆抬起眼皮,看着徐达。
两人对视片刻。
“徐将军,你打了这么多年仗,该懂的你都懂。”
朱樆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茶盏上。
“锁江阵的弱点,你应该能看出来。”
“铁索是死的。”
这四个字,从朱樆口中说出来,不轻不重。
徐达猛地抬头。
眼中精光一闪。
他在心里迅速把那幅沙盘图过了一遍。
铁索是死的——战船是活的——铁索把战船连在一起——一旦起火——所有战船都挣脱不开——
“火攻。”
徐达轻声吐出两个字。
“对。”
朱樆端起茶盏,眉目舒展。
“但风向是关键,剩下的,你们比我更清楚。”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低头抿茶,再无声响。
徐达在原地站了片刻,深深抱了个拳,转身出帐。
老朱看着徐达的背影,又看了看朱樆,再看看空了一半的沙盘,嘴唇动了动。
话到了嗓子眼,没说出来。
他败退回帅案后面,大手一招,叫汤和几人跟上。
常遇春缓过神来,跟着出了帐。
三个千户收敛了表情,拱手告退。
帅帐门口,刘彪最后走出去,回头瞟了朱樆一眼。
那眼神和他上午进帐时大相径庭。
少了轻蔑,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帐内只剩朱樆一个人。
他就那么坐着,茶盏在手,眼神淡淡地落在沙盘上那幅图。
铁索连舟,锁江阵,陈友谅的压箱底手段。
好用。
就是有个致命的缺口没堵上。
风向。
他喝了口茶,闭上眼。
帅帐另一侧,临时划出来的作战议事区。
老朱坐在主位上,面前铺开了舆图,徐达、常遇春、汤和分立左右,三个千户跪坐在侧。
气氛比之前紧绷,但那种无头苍蝇般的焦躁少了几分。
有了铁索布局图,这一仗的思路一下子清晰起来。
“铁索把战船锁在一处,优势是队形稳,抗冲击强,弱点是机动性全废。”
徐达手持木杆,指着舆图上的鄱阳湖北岸。
“一旦起火,铁索就是绞索,没有一艘船能跑得掉。”
常遇春两眼发亮。
他这种打仗靠勇气的悍将,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破法,简单粗暴,见效快。
“火攻!把草船往里一推,火把往上一扔,烧他个干干净净!”
“没那么简单。”
徐达摇头。
“火攻的关键是风向。顺风而攻,火势才能漫延到敌阵深处。若是逆风,火船刚点着,火就往自己这边吹,烧的是我们自己。”
常遇春略想了想,点头。
“那就等风。”
“鄱阳湖秋日多东南风,风向稳,持续时间长。”徐达在舆图上点了几处位置。“选精干的轻舟水手,备足干草、桐油、引火物,一旦东南风起,即刻发动。”
老朱听着,眉头逐渐舒展。
这个方案稳,逻辑清楚,可执行。
“各部分工如何安排?”
“水师主力佯攻正面,吸引敌军注意力。火船队走左翼迂回,趁敌军盯着正面时从侧翼杀入,直取铁索连接最密集的中段。”
徐达说到此处,眼中带出一丝少见的狠意。
“中段一旦起火,整条铁索阵就完了。”
帐内众人互相看了看,面色都松动了几分。
连刘彪这种脾气暴的,此刻也连连点头,摩拳擦掌。
老朱环视一圈,沉声开口。
“好。就这么定。”
“各部今晚开始备战。干草、桐油,从辎重营紧急调配。轻舟水手由徐达亲自筛选。常遇春负责正面佯攻,务必将敌军注意力死死咬住。”
“得令!”
众人齐声应下,拱手领命。
老朱难得地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仗,只要风向对,胜算不小。
等了这么久,终于看到一条出路了。
当天入夜。
辎重营彻夜未眠,芦苇捆、干草束堆成一座小山,桐油罐排成长列。
徐达在水师营帐里亲自点选轻舟手,每人当着他的面跳进湖里游了个来回,游得慢的全部刷掉。
全营上下都感觉到气氛在变。
弦,绷紧了。
子时刚过,老朱从帅帐里走出来,登上湖边的木制望楼,看了看夜色中平静的湖面。
湖风还是东南向,吹在脸上带着水气,温度偏低。
他把手背在身后,盯着远处陈友谅那片连绵不绝的战船轮廓,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明天,或者后天。
只要风不变,这一仗就能打。
“大帅。”
望楼下,一个斥候快步跑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抑制不住的紧张。
“什么事?”
“湖面上……风向变了。”
老朱猛地回头。
他重新望向湖面。
刚才还平稳拂面的东南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湖水的涟漪方向逆转,白茫茫的浪头从北往南涌来,风势一浪急过一浪,芦苇在岸边剧烈弯折,发出呼呼的啸声。
逆风。
猛烈的逆风。
老朱的脸色在一瞬间垮下来。
“怎么回事!这个时节没有北风!”
“大帅!”
另一名斥候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地冲上望楼台阶。
“属下方才靠近北岸侦察,陈友谅大营内有异动!阵中发现大巫,摆开祭坛,正在作法!旁边摆着一件器物,属下看不清形制,可那器物一亮,湖面上的风向就变了!”
斥候的声音抖着,不全是因为跑得急。
老朱攥住望楼栏杆,指节泛白。
湖面上的逆风越来越猛,席卷过来的气势让人站立都难。
火攻方案,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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