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闲人拔枪,磐岩之怒
帐帘被推开。
风猛地灌进来,把里面还亮着的油灯扑灭了两盏,残余的火苗剧烈摇曳,映出一道朝外走去的人影。
朱樆踏出门槛,站在了风里。
北风呼啸着迎面扑来,衣袍猎猎翻卷,袍角扬起又落下,发丝被吹得拂过耳侧。
可雨打不到他身上。
那几点夹在风里的水珠,在距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就无声地偏转开去,落在周围的泥地上,在他脚边画出一圈湿痕,中间那一块,干的。
他站在大营里,战场的嚣杂从四面涌来,喊杀声、炮声、惨叫声,把这片天地搅得乱如鼎沸。
朱樆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只是站着,看着远处,目光穿过混乱的大营,穿过湖岸边来回奔跑的兵士,落在更远的湖面上。
两名溃退的兵士从侧面跑来,其中一人左腿受了箭伤,一瘸一拐,另一人搀着他,跑得踉踉跄跄。
两人绕过一具倒地的尸体,险些自己也摔倒,抬头一看,正撞上朱樆的目光。
受伤那人愣了愣,随即认出面前这个月白锦袍的少年。
“公子!”
他声音沙哑,眼眶发红,整张脸糊满了泥灰。
“陈友谅快打进来了!您快跑!大营守不住了!往南走,往南还有出路!”
另一人跟着急道:“快!您是大帅的儿子,陈友谅抓住您,命就没了!”
朱樆低头,扫了那个腿上插着箭的士兵一眼。
“撑得住。”
那人懵了一下。
“先把箭杆折断,用布条紧一紧,走得快些,命保得住。”
朱樆说完这句话,视线重新往前移,落在湖面上。
那两名兵士张嘴,想再劝,可对上朱樆的侧脸,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硬是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他们不明白。
这位公子爷到底在看什么,这个节骨眼上,眼神里怎么一丁点着急都没有?
朱樆没再看他们,迈步往前走。
大营里的溃退潮水从他身边涌过去,人群乱得像被搅过的蚁穴,可他走在其中,脚步匀而稳,步幅不大也不乱。
他在找一个位置。
脚底的感知顺着地脉铺开,触碰着脚下每一寸土地的脉络走向,在中军大帐和水寨之间那块开阔地带,感受到了地脉最厚实的节点。
就在那里。
他走到那块位置,停下来。
湖面上,陈友谅的旗舰已经逼近南岸,那面明黄大旗在北风里张扬嚣张,船头的冲角对准了明军水寨最薄弱的缺口。
旗舰后面,主力舰队跟进,铺天盖地,数也数不完。
朱樆站在那里,抬头看了旗舰一眼。
那一眼,没有恨,没有愤,只有一种极淡的、俯瞰式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盘残局。
他看过太多残局了。
乱世群雄并起,不管是谁占了多大的便宜,最终的走向,地脉都知道。
中军方向,喊声突然高了好几度。
老朱的声音夹在里头,嘶哑而焦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朱樆不用看,脚底的感知已经告诉他:老朱在那里,汤和拦着他,附近几十步内还聚着二三十个亲卫,拼死守着帅帐方向。
再往上看,中军大帐上空,一片箭矢正在腾空。
不是一波。
是连续三波,间隔极短,像一张铺开的黑网,遮住了帅帐方向的一大块天。
每一支箭都带着呼啸,密集得在空中撞出轻微的气流声,那片黑压压的箭雨覆下来,影子先落在地上,把那一片光线都遮暗了。
老朱抬起头,看到了那片箭雨。
他下意识想举剑格挡,手臂才抬到一半,理智告诉他这毫无用处。
一支剑格不住几百支箭。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片黑影压下来。
就在这个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荒诞却真实:
朱标最近功课如何了,还在练字吗。
汤和在他旁边,扯着大盾挡在前面,可大盾这么一块铁片,两个人能护到哪里去?
几名亲卫把剑横在头顶,护住老朱,手臂撑着,表情绷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落下来的箭雨,等着疼,等着。
老朱的眼眸慢慢合上。
这一生,从乞丐到今天,没什么好后悔的。
就是死在这湖里,着实憋屈。
“嗡。”
一声。
低沉,厚实,像是大地深处某根埋了万年的弦被人弹了一下。
那声音极短,却有一种莫名的穿透力,把战场上所有的喊声、炮声、风声,全部压下去一瞬。
就一瞬。
老朱的眼皮颤了一下,没睁开。
地面震动了。
不是炮击的那种横冲直撞,是一种从深处拱起来的、宏大而沉稳的震动,从脚底穿上来,顺着腿骨传进胸腔,让人心口发热。
紧接着,光来了。
琥珀色的光,从地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连火焰都不具备的古旧和厚重。
那光亮起的速度极快,一扯,一扩,一撑。
方形的边廓在风里清晰成形,棱角利落,边沿笔直,宽度横过整个中军大帐,高度往上扯,把帅帐、老朱、亲卫,连带着身后十几步内的所有人,全部护在其中。
那是一面盾。
琥珀色的巨大护盾,散着均匀而沉静的光芒,没有火焰的跳跃,没有闪电的刺目,就那么稳稳地立着,带着某种跨越了无数岁月才能沉淀出来的厚重。
箭雨砸下来了。
几百支箭同时触碰到盾面。
“噼。”
一声脆响,然后是密集的碎裂声连成片,短促急骤,像暴雨打石板。
每一支箭触碰到琥珀色光面的瞬间,箭杆碎,箭头裂,碎屑四散飞溅,落了一地的铁渣和木屑,堆在盾边外缘,厚厚的一层。
盾内,半点风声都透不进来。
老朱僵在原地,等了很久,没等到疼。
慢慢睁开眼。
头顶那片绚烂刺目的箭雨,此刻全化作了地上的碎屑,只余一地的烂铁和折茬。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声音没出来。
汤和大盾歪在手里,握着盾边的手指松开了,铁盾“哐”地落地,响了一声,没人捡。
亲卫们的手臂缓缓放下来。
几个人互相看着,没有人开口。
这种沉默,比嚎叫更让人发毛。
老朱慢慢转过身,顺着那面护盾的边廓往外看。
盾后,斜对着的位置。
朱樆站在那里。
右脚踏着地,身形笔直,月白锦袍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却始终没有真正乱开。
他背对着老朱,面朝着陈友谅的旗舰,头顶的乌云密布压低,可那一身月白色在铁灰色的天幕下清晰而冷静,丝毫没被战场的尘灰染到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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