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眠欣一时说不出话。

　　这才是最让她难受的地方。

　　她确实可以拒绝。

　　她有周烬，有顾家，有比林昼多得多的退路。可她还是来了，甚至在周烬轻慢地安排她明天坐在他身边时，第一次感到不舒服。

　　林昼抬手，碰了一下她白天被打过的那侧脸。

　　顾眠欣睫毛一颤，却没有躲开。

　　林昼的动作很轻。

　　轻到不像白天那个给了她一巴掌的人。

　　可正因为这样，她反而觉得脸上的痛感又回来了。那种痛不重，却清楚，像是在提醒她，她今晚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林昼问道

　　“还疼吗？”

　　顾眠欣声音很低。

　　“不疼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想着？”

　　顾眠欣猛地抬起眼。

　　“你别太自以为是。”

　　林昼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顾眠欣，你知道你现在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什么吗？”

　　顾眠欣没有接话。

　　林昼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明明害怕我，却不想离我太远。”

　　顾眠欣的呼吸乱了一下。

　　房间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想反驳，想推开林昼，想告诉他自己只是被威胁才来。可林昼的手还停在她脸侧，她只要稍微偏头，就能避开。

　　她没有。

　　这个事实比林昼的话更让她难堪。

　　顾眠欣咬了咬唇，说道

　　“你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林昼收回手。

　　“当然不是。”

　　他把桌上的测试流程表拿起来，递给她。

　　“明天周烬会在哪一轮动手？”

　　顾眠欣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接。

　　“你想让我背叛他？”

　　“你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顾眠欣的脸色变了变。

　　她想说删除录像不算背叛，隐瞒彭越的事也不算背叛，可这些话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

　　她接过流程表，低头看了一会儿。

　　“第二轮。”

　　林昼问道

　　“实战评估？”

　　“嗯。”

　　顾眠欣指着流程表上的一行字。

　　“第二轮会按异能类型分组。你以前登记的是无异能，所以正常情况下会被分到基础体能组。周烬让人改了你的资料，你明天大概率会被分进攻击系临时组。”

　　林昼笑了。

　　“他想让我被打死在台上？”

　　“不是打死。”

　　顾眠欣抬头看他。

　　“至少在规则上不是。测试场有导师和官方登记员，他不会让你死得太明显。”

　　“他会让你受重伤，让你失控，让你主动攻击测试人员。这样你就算觉醒了，也会被判定为危险个体。”

　　林昼点了点头。

　　“挺聪明。”

　　顾眠欣看着他这种平静的反应，心里又有些发紧。

　　“你不怕？”

　　“怕有用吗？”

　　顾眠欣沉默。

　　林昼拿回流程表，放到桌上。

　　“明天你坐在周烬旁边？”

　　顾眠欣眼神一动。

　　“他让我坐在那里。”

　　“那就坐。”

　　林昼说道

　　“我要你看清楚。”

　　顾眠欣听见这句话，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又是看。

　　废楼里他说，让她以后睁大眼睛看清楚。

　　现在他又让她坐在周烬旁边看。

　　顾眠欣忽然觉得，林昼好像不是只想报复周烬。

　　他还想把她放在一个最难受的位置上，让她亲眼看见自己过去依附的东西被一点点打碎。

　　她低声问道

　　“你就这么恨我？”

　　林昼看着她。

　　“你觉得呢？”

　　顾眠欣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他该恨。

　　她见过他被人推倒在训练场上，见过他的饭盒被扔进垃圾桶，也见过彭越他们把他堵在楼梯口，逼他低头喊周烬少爷。

　　她没有参与。

　　可她也没有阻止。

　　她只是站在旁边，冷静地看完，然后离开。

　　她以前觉得自己没错。

　　现在她忽然没那么确定了。

　　林昼看着她低下头，忽然说道

　　“顾眠欣，别摆出这副表情。”

　　顾眠欣抬眼。

　　林昼的语气很淡。

　　“我不是叫你来忏悔的。”

　　顾眠欣怔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明天坐在周烬身边。”

　　林昼说道

　　“我要你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看着他输。”

　　顾眠欣的心跳又快了。

　　她明知道这句话很恶劣，却还是被那种笃定的语气压得说不出话。

　　林昼往前走了一步。

　　顾眠欣没有退。

　　这一次，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看着他靠近。

　　林昼低头看她。

　　“然后你要告诉他。”

　　顾眠欣声音有些哑。

　　“告诉他什么？”

　　林昼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告诉他，你什么都看见了。”

　　顾眠欣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不该来。

　　可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好像还是会站在这个房间里，听林昼用这种平静的语气，安排她明天该如何亲眼见证周烬的狼狈。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眠欣的身体一下子紧了。

　　这个时间，男生宿舍楼里还有不少人来回走动。

　　她虽然穿了外套，也刻意避开了人多的走廊，可如果被人发现她深夜进了林昼宿舍，明天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她很清楚。

　　林昼看了她一眼。

　　“怕被人看见？”

　　顾眠欣压低声音。

　　“废话。”

　　林昼笑了一下。

　　“你也会怕这种事？”

　　顾眠欣瞪了他一眼。

　　这一下倒是比刚才更像她自己。

　　林昼没有继续逼她，只是伸手把灯关掉了一半。

　　房间暗下来。

　　顾眠欣站在桌边，听着外面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她离林昼很近，近到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

　　她不敢说话。

　　林昼也没说话。

　　脚步声慢慢远去。

　　可顾眠欣没有立刻动。

　　她能感觉到林昼就在身边。

　　白天的那种压迫感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没有废楼，没有血，也没有倒在地上的人。

　　这里只有一间很窄的宿舍，一盏半暗的灯，还有她自己乱得不像话的心跳。

　　林昼低头，声音落在她耳边。

　　“顾眠欣。”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

　　“你心跳很快。”

　　顾眠欣的脸一下子热了。

　　她想退开，却忘了身后就是桌子，腰轻轻撞上桌沿，发出一点声响。

　　林昼伸手扶住桌边，没有碰她，却把她困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里。

　　顾眠欣抬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故意的？”

　　林昼看着她。

　　“是。”

　　又是这个回答。

　　直接，恶劣，一点都不遮掩。

　　顾眠欣觉得自己该生气，可她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只憋出一句

　　“林昼，你真的变了。”

　　林昼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说道

　　“不是变了。”

　　“是我以前没资格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