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草原上的晨雾还未散尽。
唐从心站在王庭营地外,看着二十名咄苾亲兵已经整装待发。这些武士穿着统一的皮甲,腰挎弯刀,背上挂着长弓,马鞍旁挂着箭囊。他们的表情肃穆,眼神锐利,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监视者。
为首的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让他的面容显得格外凶狠。他叫阿史那·铁木尔,是咄苾麾下最得力的亲兵队长之一。
“可汗。”铁木尔在马背上微微躬身,动作标准但毫无温度,“大王子命我等护送可汗巡视各部,确保可汗安全。”
唐从心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翻身上马——这匹马是谢小谢从商队里挑选出来的,毛色纯黑,四蹄雪白,是草原上难得的良驹。马鞍已经提前检查过,马镫的高度也调整到了最适合他的位置。
谢小谢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他身侧。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骑装,头发用皮绳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她的表情平静,但唐从心能看出她眼底的警惕。
“出发。”铁木尔一声令下。
队伍缓缓离开王庭营地。
晨风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青草、泥土和远处牲畜粪便的味道。马蹄踏过沾满露水的草地,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唐从心能听到身后亲兵们整齐的马蹄声,还有马鞍上武器碰撞的轻微金属声响。
太阳从东方升起,将草原染成一片金红色。雾气在阳光中渐渐消散,露出远处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帐篷。偶尔能看到牧民赶着羊群从远处经过,羊群的咩咩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可汗。”铁木尔策马来到唐从心身侧,“按照行程,今日傍晚前能抵达鹰隼部落。骨咄禄首领已经收到消息,会在营地外迎接。”
唐从心侧头看了他一眼:“铁木尔队长对大王子忠心耿耿。”
“属下只听从大王子之命。”铁木尔的回答滴水不漏。
“那大王子对骨咄禄首领,是何看法?”唐从心问。
铁木尔沉默了片刻,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狰狞:“骨咄禄首领是鹰隼部落的首领,也是大王子麾下最勇猛的将领之一。”
“之一?”唐从心捕捉到了这个词。
铁木尔没有回答,只是策马回到了队伍前方。
唐从心不再追问。他观察着沿途的景象——草原上的草长得很茂盛,但有些地方的草明显被大量牲畜啃食过,露出斑驳的土地。远处有几个水泡子,水边聚集着成群的牛羊,但放牧的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青壮年男子很少见。
这个发现让唐从心心中一沉。现在是秋季,正是草原上最忙碌的季节——要准备过冬的草料,要修缮帐篷,要宰杀多余的牲畜制作肉干。按理说,青壮年男子应该是最忙碌的群体。
可这一路上,他看到的青壮年男子,十个里不到三个。
“你也注意到了?”谢小谢策马靠近,低声说。
唐从心点点头:“太少了。”
“而且,”谢小谢的目光扫过远处一个正在修补帐篷的老妇人,“那些还在营地里的青壮年,动作都很利落,眼神也很警惕。不像是普通牧民。”
队伍继续前行。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休息。亲兵们熟练地卸下马鞍,让马匹饮水吃草。铁木尔派了四名武士在四周警戒,其余人则围坐在一起,拿出随身携带的肉干和奶饼。
唐从心和谢小谢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上。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游动的影子。水流声潺潺,混合着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清新味道,还有不远处马匹身上的汗味。
“按照这个速度,太阳落山前能到。”谢小谢掰开一块奶饼,递给唐从心一半。
唐从心接过,咬了一口。奶饼很硬,带着浓郁的奶腥味,需要慢慢咀嚼才能咽下。他喝了一口皮囊里的水,水是早晨灌的,已经有些温热。
“铁木尔这一路上,一直在观察我们。”谢小谢低声说,“他看你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什么。”
“评估我的价值,或者威胁。”唐从心说,“对咄苾来说,我既是一枚棋子,也可能是一把双刃剑。”
休息了约半个时辰,队伍再次出发。
下午的草原更加空旷。太阳高悬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唐从心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浸湿了内衫。马匹也开始喘粗气,马蹄踏起的尘土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远处,终于出现了成片的帐篷。
那是一片规模相当大的营地,帐篷密密麻麻,至少有上千顶。营地中央竖着一面巨大的旗帜——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眼用金线绣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鹰隼部落。
队伍靠近营地时,一队骑兵从营地中驰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身华丽的皮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纹路。他的脸型方正,浓眉大眼,下巴上留着浓密的胡须,眼神锐利如鹰。
这就是阿史那·骨咄禄。
“可汗驾临,鹰隼部落荣幸之至。”骨咄禄在马背上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但眼神中毫无温度。
他身后的数十名骑兵齐刷刷下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武士。
唐从心勒住马,微微点头:“骨咄禄首领不必多礼。”
骨咄禄直起身,目光在唐从心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的铁木尔和谢小谢。那眼神像是在审视猎物,冷漠而锐利。
“可汗一路辛苦,请随我入营休息。”骨咄禄调转马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队伍进入鹰隼部落营地。
营地的规模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帐篷排列得井然有序,中间留出宽阔的道路。道路两旁站着不少牧民,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队伍,但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跪拜。大多数人的表情都很平淡,甚至有些冷漠。
唐从心注意到,这些牧民中,青壮年男子的比例明显比沿途看到的要高。而且这些男子大多身材健壮,眼神锐利,站姿挺拔,不像是终日放牧的普通牧民。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燃烧牛粪的烟味、煮肉的香气、皮革鞣制的酸味,还有……隐约的铁锈味。
那是锻打铁器特有的味道。
“可汗请看,”骨咄禄指着道路左侧的一片区域,“那里是我们的牧场。鹰隼部落有三千匹良马,两万头牛羊,是草原上最富庶的部落之一。”
唐从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片开阔的草场,草长得很好,但草场上放牧的马匹数量并不多,大约只有几百匹。而且这些马大多体型较小,毛色杂乱,显然是普通的牧马。
“果然富庶。”唐从心说,“只是这些马……”
“哦,大部分马都在更远处的草场放牧。”骨咄禄面不改色,“这里靠近营地,只留了一些老弱马匹,方便取用。”
唐从心点点头,没有追问。
队伍继续前行。骨咄禄带着他们参观了营地的公共区域——集会的广场、祭祀用的祭坛、交易物品的市场。每到一处,他都详细介绍,语气恭敬,但眼神始终冷漠。
“那里是兵营吗?”唐从心指着营地深处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问。
那片区域占地很大,帐篷排列得更加整齐,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在操练。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
骨咄禄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那是部落勇士们居住的地方。可汗要去看吗?”
“既然来了,自然要看看鹰隼部落的勇士。”唐从心说。
骨咄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很快掩饰过去:“可汗请随我来。”
他调转马头,却没有往那片区域走,而是拐向了另一条路。
“兵营里正在操练,尘土飞扬,怕污了可汗的眼。”骨咄禄说,“不如我先带可汗去看看我们的驯马场。鹰隼部落的驯马技艺,在草原上是出了名的。”
唐从心没有坚持,只是暗暗记下了那片区域的位置。
驯马场在营地西侧,是一片用木桩围起来的空地。场内有十几匹正在接受训练的马匹,几个驯马师手持长鞭,指挥着马匹做各种动作。
唐从心下马,走到围栏边观看。
一匹黑色的烈马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匹马体型高大,肌肉线条流畅,四蹄粗壮,奔跑时鬃毛飞扬,气势非凡。更特别的是,它的毛色纯黑如墨,只有额头上有一撮白色的毛,形状像是一弯新月。
“好马。”唐从心赞叹道。
骨咄禄走到他身边,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这是草原上百年难遇的良驹,我花了三年时间才驯服它。”
唐从心仔细观察那匹马。它的动作矫健,步伐稳健,显然血统极佳。但更让他注意的是,这匹马的蹄铁——很新,边缘整齐,而且形状……
“这马的蹄铁,似乎和草原上的不太一样?”唐从心装作随意地问。
骨咄禄眼神微变:“可汗好眼力。这匹马的蹄铁是专门请匠人打造的,用的是南边传来的手艺。”
“南边?”唐从心看向正在驯马的一个汉子,“这马是从南边来的?”
那汉子正全神贯注地控制着黑马,听到问话,下意识脱口而出:“是从南边幽州……”
话没说完,骨咄禄厉声喝道:“闭嘴!”
汉子浑身一颤,连忙改口:“是、是从南边草原上寻来的良种,我们部落自己培育的。”
骨咄禄转头看向唐从心,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这马确实是草原良种,只是驯马师口误了。可汗莫要见怪。”
唐从心笑了笑:“无妨。我只是好奇,如此神骏的马匹,若是能多几匹,鹰隼部落的骑兵岂不是所向披靡?”
骨咄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掩饰过去:“可汗说笑了。良驹难得,哪能说有就有。”
参观完驯马场,天色已经渐晚。
骨咄禄将唐从心一行人安排在了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里。帐篷内部装饰华丽,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四周挂着色彩鲜艳的挂毯。矮几上摆满了水果、奶制品和肉干,空气中弥漫着熏香的甜腻味道。
“可汗先休息片刻,晚宴已经准备妥当。”骨咄禄躬身退出。
帐篷里只剩下唐从心、谢小谢和两名守在门口的咄苾亲兵。
谢小谢走到帐篷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营地里点起了篝火,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将人影拉得很长。
“那个驯马师说漏嘴了。”她放下帘子,走回唐从心身边,压低声音,“幽州。那匹马来自幽州。”
唐从心坐在矮几旁,拿起一颗葡萄。葡萄很甜,汁水饱满,但此刻他尝不出味道。
“幽州是大周北疆最重要的军镇之一。”他缓缓说,“那里的战马,都是军马。民间不得私养,更不可能流入草原。”
“除非,”谢小谢的声音更低了,“是通过劫掠,或者走私。”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铁木尔的声音:“可汗,晚宴即将开始,骨咄禄首领派人来请。”
唐从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晚宴设在营地中央的广场上。广场上燃着十几堆巨大的篝火,火焰冲天,将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味、马奶酒的酸味,还有人群聚集产生的汗味和体味。
骨咄禄坐在主位上,见唐从心到来,起身相迎。
“可汗请上座。”他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
唐从心落座,谢小谢坐在他身侧。铁木尔和二十名亲兵则被安排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但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唐从心。
宴席开始。
侍者们端着巨大的木盘,上面堆满了烤全羊、煮牛肉、各种奶制品和面食。乐师们弹奏着马头琴,歌手们唱着草原上的古老歌谣。舞者们围着篝火跳舞,动作粗犷有力。
骨咄禄不断向唐从心敬酒。
“可汗远道而来,我敬可汗一杯。”他举起银碗,一饮而尽。
唐从心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马奶酒很烈,入口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能感觉到酒精在体内扩散,让头脑有些发晕。
“可汗怎么不喝完?”骨咄禄盯着他,“草原上的规矩,敬酒要喝完,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
唐从心笑了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好!”骨咄禄大笑,又给他倒满,“再来!”
一轮又一轮的敬酒。
唐从心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强撑着保持清醒,但身体已经有些不听使唤。谢小谢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眼神中满是担忧。
“可汗海量!”骨咄禄又举起酒碗,“这一碗,敬大周与草原永世和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唐从心听出了其中的讽刺意味。他端起酒碗,手有些抖,酒洒出来一些,浸湿了袖口。
“我……我去透透气。”他放下酒碗,站起身。
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谢小谢连忙扶住他。
骨咄禄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嘴上却说:“可汗小心。需要人陪同吗?”
“不用。”唐从心摆摆手,挣脱谢小谢的搀扶,“我自己走走。”
他摇摇晃晃地离开宴席,走向广场边缘的阴影处。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走到一顶帐篷后面,扶住木桩,深深吸了几口气。空气中混杂着篝火的烟味、食物的香气,还有远处牲畜栏传来的臭味。
胃里翻江倒海,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但什么也没吐出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说话声。
声音来自帐篷的另一侧,很轻,带着醉意,断断续续。
“……王子说了……等南边信号一到……就先拿那个小可汗祭旗……”
唐从心浑身一僵,酒意瞬间全消。
他屏住呼吸,慢慢挪到帐篷边缘,侧耳倾听。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加含糊:“……然后呢?”
“……然后……大军南下……幽州……幽州就是我们的了……”
“可是大王子那边……”
“大王子?”第一个声音冷笑,“他要是识相,就一起干。要是不识相……哼……”
声音渐渐远去,像是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远了。
唐从心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