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两个婢女,一对双胞胎
百官齐齐下跪叩首。
“恭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皇帝的仪仗离开天极殿,紧张压抑的朝堂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百官们陆续站起身,准备退出大殿。
吕首辅走上前,亲切地拍了拍陆守正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
“陆大人,明日去了鸿胪寺履新,若有什么不顺心的,只管来找老夫。”
“老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谁若是因为私怨敢欺压陆大人,就是与老夫过不去,就是与天下读书人过不去!”
陆守正连忙躬身向吕首辅道谢。
“多谢首辅大人抬爱,老夫感激不尽。”
随后,陆守正在百官的注视下,迈着平稳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陆守正每走过一段,两侧的官员便会自发地向陆守正拱手行礼。
“恭喜陆大人高升。”
“陆大人风骨,下官受教了。”
“陆大人慢走。”
一声声充满敬意的问候声中,陆守正走出了天极殿。
殿外的阳光格外刺眼,照在陆守正破旧的官服上,却让人觉得无比高大。
等陆守正走出宫门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寒风还在吹,可陆守正心里和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只剩三天命,整个人一心求死。
现在命还有三十三天,还白捡一个从八品的官。
今日他的鸣赞工作已经完成了,明日鸿胪寺就会根据陆守正的官职给他安排其他的活计,陆守正便往官舍走。
鸿胪寺官舍在一条偏僻巷子里。
说是官舍,其实就是给没宅子的穷官临时落脚的破院子。
门口的漆掉了一半。
墙角长着青苔。
院里还有一口歪井,井边结着薄冰。
陆守正刚进院,就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
自己那间屋子最靠边。
屋顶瓦片缺了一角。
窗纸破了三处。
门框歪得像随时要倒。
陆守正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床板硬得像棺材板。
被褥薄得像两张纸。
墙角还有老鼠啃过的碎屑。
陆守正看着这屋子,沉默半晌。
“好。”
“很符合老夫的身份……穷得很稳定。”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慢,陆守正抬眼一看。
进门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李盛!
李盛身后还跟着两个杂役。
一个抱着账簿。
一个提着包袱。
李盛一进门,先挤出满脸笑。那笑容堆得太满,连眼角褶子都挤出来了。
“哎呀,陆大人,陆大人呐!下官给您道喜了。”
陆守正靠在那张快散架的椅子上,没起身。
“李贱货。”
“你嘴里的大人喊得可真顺!之前不是还骂我呢吗?”
李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更加灿烂,更加狗腿,“瞧您说的!”
“您如今是从八品主簿,比下官高了半级。”
“下官叫您一声大人,那是应当应分。”
李盛干笑两声,伸手轻打了自己两下,那叫一个谄媚,“以前是下官有眼无珠。”
“下官蠢,下官该死!”
两个杂役瑟瑟发抖,不知道看到李盛这副卑微模样,李盛会不会回头处置他们……正想着,陆守正便瞥了瞥那两个杂役,“站着干什么?把东西放下。”
两个杂役连忙把账簿和包袱搁在桌边。
“你们出去。”
两个杂役如蒙大赦,快步退了。
门一关上,屋里就只剩两个人。
李盛连腰都弯下去几分,恨不得直接跪下,“陆大人,下官这回来,是奉了孙少卿的意思。”
陆守正呵了一声,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孙少卿倒是会做人。”
“朝上弄不死我,朝下就来送温暖了?”
李盛脸色一白,心里头暗骂,这老头说话真TM难听!但想到皇帝都挨了他骂,心里头就好受不少。
他点头哈腰,“不不不,不敢不敢。”
“孙大人是真心体恤您。”
“您年纪大了,鸣赞那活儿站得久,嗓子也累。”
“如今既升了主簿,往后自然不能再干旧差事。”
陆守正端起破茶碗,发现里头没水,又放了回去。
“说重点。”
李盛赶紧道:“是,是。”
“从今日起,陆大人的差事已经定了。”
“专管鸿胪寺账簿核算。”
“每月各项开支,迎送使臣的用度,宴席的花销,修缮器具的银钱,统统都归您登记查核。”
陆守正眉头一挑。
“账房活儿?”
李盛陪笑。
“您老成持重,最适合这个。”
陆守正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孙有德这是怕自己天天往皇帝眼前晃。
今日在殿上闹这么一场,皇帝记住了自己。
吕首辅也记住了自己。
若自己继续日日上朝,日日露脸,皇帝看多了,说不准真要把自己当个忠臣样板。
孙有德最怕的就是这个。
所以赶紧把自己塞进账房里去。
账簿一摞,算盘一摆,躲在鸿胪寺后院慢慢算。
一个月去露一回脸,谁还能时时想起你?
这算盘打得,隔着裤裆都能听见响。
陆守正笑了笑。
“这么说,我往后不用去早朝了?”
李盛连忙道:“不用不用。”
“陆大人这差事清闲得很。”
“平日里只管核算。”
“若无大事,一个月去宫中总点一次便够。”
“逢着上头要查,再多跑两趟。”
陆守正看着他,翘着二郎腿,“行,不用天天跪,不用天天听人扯嗓子喊,不用天天看你们这群人的丑脸。”
“好事!”
李盛嘴角抽了抽,依旧讨好道,“陆大人说笑了……”
“下官这张脸,虽然不算俊,可也不至于丑到吓人。”
陆守正啧了一声,“你这人,脸皮真厚。骂你一句,你还顺杆往上爬。”
李盛立刻抬手轻拍脸颊,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姿态放得极低,“该打该打,都怪下官先前糊涂不懂事,还望陆大人多多包涵。”
陆守正眯起双眼,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你先前可不是这么个模样。我记得前几日,你还厉声叫我滚远点,别污了你的门槛,还放话说我这把老骨头早晚死在值房里,死了都没人抬。”
李盛脸色瞬间一白,连忙躬身哈腰,谄媚的笑意僵在脸上。
“陆大人,那都是误会,全是下官一时嘴贱,下官该死,还请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李盛慌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忙换了副殷勤的口吻,凑上前讨好道:“下官今日前来,还特意带来一桩喜事。您先前住的旧官舍破旧不堪,实在有失体面!”
“孙少卿特意吩咐下来,给您换了一处新住处,就在东边那排院子里,虽说院落不算宽敞,但干净整洁,朝向极佳,屋顶也不漏风,保管您住得舒心。”
“孙蠢蠢还真是心疼我。”
陆守正轻笑一声,不知道这两个狗东西打的什么主意。
孙蠢蠢,李贱贱?
李盛:“……”
他沉默了。
虽然官场上大家都是互相看不惯的,但是这么狂悖……当面给同僚起这种外号还叫出来的,还是头一次见。
李盛连忙赔笑,即使气得牙根痒痒,终于把自己来意道出。
本来他还要再寒暄两句的,但是如果再待一会儿他怕自己揍陆守正,“那是自然,您如今可是鸿胪寺的体面人,自然不能再受委屈。”
“而且光送官服和银两,还显不出下官的诚意,我还特意为您备了一份薄礼。”
李盛神秘兮兮地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是两个婢女,一对双胞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