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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疫病初现

  晨起薄雾,城西王掌柜踉跄叩门,面如金纸,咳声破锣:“陈大夫,救、救救……”言未毕,咯出鲜血数口,溅在青石阶上,殷红触目。师父急扶入内,诊其脉,六脉洪大而数,如沸如涌。观其舌,舌绛苔黄燥,中有裂纹。问家人,言阖家五口,三人发热,二人咳血。师父色变,立取苍术、艾叶、雄黄,合碾为末,于院中四角焚之,青烟直冲,药气凛然。嘱我闭门谢客,独往病家。是夜归,衣衫尽湿,书方至天明:银花、连翘、石膏、知母、板蓝根、大青叶、黄芩、黄连、甘草。书罢长叹:“此‘肺瘟’,一人得,染一室;一室得,染一巷。医者当如将军临阵,不惧死,不可乱。”

  霜降过了,晨起有白霜。

  我正洒扫庭院,竹帚划过青石,沙沙的,扫起一层薄薄的霜屑,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门忽然被撞开,不是推,是撞,“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去。

  进来的是王掌柜——城西米铺的王有福。平日里挺着肚子,笑呵呵的,此刻却佝偻着,手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脸不是白,是金纸那种黄,透着死气。嘴唇发紫,眼眶深陷,眼里布满血丝。

  “陈、陈大夫……”他一开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浑身颤抖。咳到后来,用手帕捂嘴,再拿开时,帕上一滩暗红的血,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我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师父从里间冲出来,一个箭步上前,扶住王掌柜:“别说话,坐下。”

  王掌柜几乎是被师父半扶半抱到诊椅上的。他瘫在椅子里,像抽去了骨头,只剩一张皮囊在喘气。每喘一口,喉咙里就发出“嗬嗬”的痰鸣声,像破风箱在拉。

  师父三指搭上他的腕脉。诊的时间极短,但师父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舌头伸出来。”

  王掌柜艰难地张嘴,伸出舌头。我只看了一眼,心头就一紧——那舌头,不是正常的红,是绛紫色,像猪肝。舌苔黄厚而燥,像烤焦的锅巴,中间还有几道深深的裂纹,像干旱的土地。

  “什么时候开始的?”师父问,声音很沉。

  “三、三天前……”王掌柜气若游丝,“起初是发热,头疼,以为受了风寒。吃了发汗药,汗出了,热不退,反而更高。昨天开始咳嗽,今天……咳血了……”

  “家里人呢?”

  “老婆,两个孩子,都、都发热了……大儿子也在咳……”王掌柜说着,眼泪滚下来,混着嘴角的血丝,“陈大夫,您救救我们……我、我不想死……”

  师父的手按在他肩上,很用力:“别慌,有我在。你在这儿歇着,我去你家看看。”

  “师父!”我忍不住出声。

  师父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从没见过——凝重,决绝,像将军要上战场。

  “青儿,取苍术、艾叶、雄黄,等份碾末,在院子四角焚烧。然后闭门,我不回来,任何病人不得入内。”

  “可是师父,您一个人去——”

  “照做!”师父的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

  他转身,从药柜里抓了几把药,匆匆包好,又取出一块白布,叠成面巾,浸了烧酒,蒙住口鼻。然后,背起药箱,对王掌柜说:“能走吗?我扶你回去。”

  王掌柜挣扎着站起,师父搀着他,一步步挪出门。清晨的街巷还很静,他们的背影在薄雾中渐行渐远,像两艘将沉的小船,驶向未知的风暴。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那滩血还在青石阶上,暗红,粘稠,在晨光中慢慢发黑。

  “师兄……”小芸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王掌柜他……”

  “去拿苍术、艾叶、雄黄。”我打断她,声音有些抖,“快!”

  苍术辛烈,艾叶苦温,雄黄有毒。三味药,等份,放入石臼。我握着石杵,用力碾磨。石杵很沉,碾在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药末飞扬,气味冲鼻——苍术的燥,艾叶的苦,雄黄的辛,混在一起,辛辣刺鼻,让人清醒。

  碾成细末,和匀。分成四份,用陶碟盛了,放在院子四角。点燃。青烟升起,笔直,不散,带着一股凛冽的药气,在院中弥漫开来。那烟色很怪,不是纯青,泛着淡淡的黄,像陈年的艾草在闷烧。

  “闭门。”我对小芸说。

  大门关上,门栓插紧。济世堂第一次,在白天闭了门。阳光从门缝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那滩血上。我打了水,用刷子,用力刷洗。血渍顽固,渗进青石的纹理,刷了半天,才淡了些,留下一片暗色的水痕。

  小芸站在廊下,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师兄,王掌柜得的是什么病?这么吓人……”

  “疫病。”我说出这两个字,自己心头也是一颤。

  《瘟疫论》里说:“疫者,感天地之戾气,在岁运有多寡,在方隅有厚薄,在四时有盛衰。此气之来,无论老少强弱,触之者即病。”

  一人得病,染及一室;一室得病,染及一乡。这就是疫,是大灾。

  师父去了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时间变得模糊。我坐在诊室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街上渐渐有了人声,但和平日不同——少了喧哗,多了窃窃私语,像暗流在水下涌动。

  忽然,有人敲门。很轻,试探性的。

  “陈大夫在吗?”是个妇人的声音。

  我没应。

  “陈大夫,我家孩子发热,您给看看……”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还是没应。手心里全是汗。

  敲门声停了。脚步声远去,拖沓,沉重。

  日头渐渐升高,那线阳光从门缝移到墙角,又慢慢拉长。院子里的药烟还在袅袅地升,但淡了,散了,只剩一股淡淡的苦味,在空气里飘。

  小芸煮了粥,我喝不下。她自己也只喝了半碗,就搁下了。我们相对坐着,谁也没说话。诊室里静得可怕,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午后,又有人敲门。这次是急的,重的。

  “陈大夫!陈大夫开开门!我是东街李四!”是个汉子,声音粗哑,“我娘发热,咳血了!您快给看看!”

  我猛地站起,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栓上,又缩回来。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我不回来,任何病人不得入内。”

  “陈大夫!求您了!开开门啊!”汉子在哭,用拳头捶门,门板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我咬着牙,背过身,不去听。小芸捂着耳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捶门声停了。汉子骂了句什么,脚步声踉跄远去。

  太阳西斜时,门终于开了。

  师父回来了。一个人。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蒙面的白巾已经取下,脸上是深深的疲惫,眼底有血丝,鬓角的汗还没干,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师父!”我冲过去。

  他摆摆手,示意我别靠近。然后走到水缸边,打水,洗手,一遍,两遍,三遍。用烧酒擦手,擦脸,擦颈。最后,将外衣脱下,扔进盆里,浇上烧酒。

  “烧了。”他说。

  “可是师父,这衣服……”

  “烧了。”师父重复,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我端起盆,到后院,点火。衣服浸了烧酒,遇火即燃,火焰腾起,呼呼地响,映红了半边天。师父站在廊下,看着火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凝重。

  烧完衣服,师父回到诊室。他坐下,闭目片刻,然后睁眼,眼里有了神。

  “王掌柜家,五口人,全病了。”师父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高热,咳嗽,胸痛,咯血。脉洪数,舌绛苔黄。这是‘肺瘟’,古称‘时行戾气’,西医叫‘肺鼠疫’或‘大叶性肺炎’。传染极快,病死极高。”

  我心头剧震。肺鼠疫!《瘟疫论》里记载,崇祯年间,此疫横行,死者十之七八,阖门尽殁者比比皆是。

  “那王掌柜他……”

  “我施了针,放了血,开了方。能不能活,看他们的造化,也看这疫的轻重。”师父提笔,铺纸,开始写方,“银花一两,连翘八钱,生石膏二两,知母六钱,板蓝根一两,大青叶八钱,黄芩五钱,黄连三钱,甘草二钱。三碗水煎一碗,日夜连服。”

  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墨迹淋漓。写罢,他又写一张,又一张。连写五张,方子相同,剂量微调。

  “这是清瘟败毒饮加减,大清气血热毒。”师父将方子递给我,“照方抓药,抓十剂。不,二十剂。用大锅煎,煎好了,分装。”

  “师父,这是……”

  “今晚,你和小芸连夜煎药。明日一早,若有发热咳嗽者来,不问诊,直接给药一剂,嘱其回家隔离,家人分服。若已咳血,加童便一杯为引。”师父的语气,是命令,不是商量。

  “可是师父,不诊脉就给药,这……”

  “疫病蔓延,来不及一一细诊。”师父看着我,眼神锐利如刀,“此疫热毒壅肺,症候相似,可用通治方。先控制蔓延,再图个体治疗。这是防疫,不是寻常诊病。明白吗?”

  我懂了。大疫当前,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先阻其传,再治其病。

  “师父,那您……”

  “我去里正家,报官。”师父起身,“此等大疫,需官府介入,隔离病家,消毒街巷,控制人流。否则,一城皆危。”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青儿,记住,从今夜起,济世堂不再只是医馆,是防疫的前哨。你是医者,也是战士。战士临阵,可以怕,但不能退。明白?”

  “明白!”我挺直背。

  师父点点头,推门出去了。暮色已浓,他的身影融入夜色,很快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小芸说:“生火,架大锅。抓药。”

  二十剂药,堆起来像小山。银花的清香,连翘的微苦,石膏的甘寒,知母的润,板蓝根、大青叶的寒,黄芩、黄连的苦,甘草的甘……一股脑倒入大锅,加水,淹没。柴火噼啪,水渐渐沸了,药气蒸腾,弥漫了整个后院。

  那是一种复杂的香——苦中带甘,寒中透清,凛冽而厚重。像是把整个秋天山野里清热的草药,都熬在了这一锅里。

  我和小芸轮流看火,添柴,搅动。药汁从清变浊,从淡黄变深褐,在锅中翻滚,冒着咕嘟咕嘟的泡。蒸汽扑在脸上,热烘烘的,带着药味,吸进去,肺腑都清凉了。

  夜深了。街上早已无人,只有打更的梆子,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济世堂后院的火光,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亮。

  我忽然想起师父的话:“战士临阵,可以怕,但不能退。”

  是啊,怕。我怕。怕这疫病蔓延,怕治不好,怕死。但我不能退。因为我是医者,是济世堂的学徒,是师父的弟子。师父在前线,我不能在后院发抖。

  药煎好了。滤出药汁,盛在陶瓮里,还烫。我和小芸将它们分装到一个个陶碗里,晾着。二十剂,煎出八十碗药,摆满了三张长案。褐色的药汁,在油灯下幽幽地亮,像一双双眼睛,在寂静的夜里,静静地看着这人间。

  师父回来了,已是子时。他脸上有倦色,但眼睛很亮。

  “里正已报知县衙。明日,官府会派人封锁病巷,撒石灰消毒。但药,还得我们送。”师父看着满院的药碗,点点头,“做得好。”

  “师父,您吃饭了吗?”

  师父这才想起,摇摇头。小芸忙去热粥。师父坐在石凳上,就着咸菜,喝了一碗粥。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师父,这疫病,从何而来?”我问。

  “王掌柜说,十日前,有外乡客来买米,咳得厉害,唾沫星子溅在米袋上。他收拾时,没在意。”师父放下碗,“疫气从口鼻入,先犯肺。肺主皮毛,开窍于鼻,与大肠相表里。热毒壅肺,故发热咳嗽;热灼肺络,故咳血;肺与大肠相表里,故常见腹泻。此疫传变极快,三日可见重症,五日可致命。”

  “那我们的方子……”

  “清瘟败毒饮,是治疫名方。重用石膏、知母,清气分热;银花、连翘、板蓝根、大青叶,清热解毒;黄芩、黄连,泻火解毒;甘草调和诸药。此方大清气血热毒,正对此疫。”师父顿了顿,“但疫有变症。有热入心包,神昏谵语者,当加安宫牛黄丸;有热动肝风,抽搐痉厥者,当加羚羊角、钩藤;有气随血脱,面色苍白者,当急用独参汤。这些,你要记清。”

  我一记下。这是师父在交代,万一他倒下,我要能顶上去。

  “去睡吧。”师父起身,“明日,还有硬仗。”

  “师父,您也睡。”

  “我守夜。”师父在院里坐下,看着那些药碗,“疫病如贼,夜半最易袭人。我守着,你们去睡。”

  我知道劝不动,只好和小芸回屋。躺下,却睡不着。睁着眼,看窗外的月光。月光很冷,清清白白的,像霜。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了。梦里,全是咳嗽声,咳血声,哀嚎声。还有师父的背影,在浓雾里,一步步,走向深处。

  鸡叫时,我醒了。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泛白。我披衣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师父还坐在石凳上,背挺得笔直,像尊石像。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眼里有血丝,但神采依然。

  “醒了?准备开门。”

  “是。”

  天光大亮时,我们开了门。门外,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个个面色惶惶,眼神惊惧。看见门开,一窝蜂涌上来。

  “陈大夫!我发热!”

  “我咳嗽!”

  “我孩子吐了!”

  “别挤!”师父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但威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发热咳嗽者,领药一碗,回家即服,家人分饮。已咳血者,留步细诊。”

  人群安静了些,开始排队。我和小芸分发药碗,师父给重症者诊脉。药碗递出去,手在抖——不是怕,是急。多递一碗,可能就多救一人。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两三岁,小脸通红,昏睡着。师父诊了脉,面色一沉:“孩子给我。”

  妇人递过。师父将孩子平放在诊床上,取出三棱针,刺十宣。血珠冒出,暗紫色。孩子“哇”地哭了,哭声嘶哑。

  “热毒内陷。”师父开方,在清瘟败毒饮上加羚羊角粉一分,冲服。又用井水浸毛巾,敷在孩子额头。

  “陈大夫,我儿能活吗?”妇人哭问。

  “按时服药,避风,清淡饮食。有七成希望。”师父说得坦白。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捧着药碗,踉跄而去。

  一上午,发了六十多碗药。来的人,有城西的,有城东的,有城南的。疫病,果然在蔓延。

  午后,官府的人来了。穿着皂衣,蒙着面,抬着石灰,在街上撒。又贴出告示:有发热咳嗽者,速报官府,不得隐瞒;病家隔离,不得出入;集市暂停,寺庙闭门。

  街上一片死寂。只有石灰的呛味,和济世堂飘出的药味,在空气里交织,诡异而沉重。

  傍晚,师父又去了一趟王掌柜家。回来时,面色更沉。

  “王掌柜死了。大儿子也死了。妻子和小儿子,还在熬。”师父说得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一家五口,已去其二。”

  我心头一恸。前几日还笑着的王掌柜,今日已成亡魂。疫病之酷,一至于斯。

  “师父,我们……”我喉咙发干。

  “继续。”师父打断我,“继续煎药,继续发药。能救一个,是一个。能阻一日,是一日。”

  “是。”

  夜里,又煎了三十剂药。师父写方时,加了一味药:僵蚕。

  “此疫热毒,易与痰浊搏结,缠塞气道。加僵蚕,化痰散结,透邪外出。”师父解释。

  我记下。疫病在变,方也在变。这是活的经验,是血的教训。

  三更天,药煎好了。师父让我去睡,他守夜。我躺在榻上,听着外间师父轻轻的踱步声,心里忽然很静,很定。

  怕吗?还怕。但怕里,生出一种东西,叫责任。叫“医者”二字,该有的担当。

  就像师父,六十多了,白发苍苍,却站在最前面,挡着疫病,护着一城人。

  而我,是他的徒弟。他在,我跟着;他不在,我顶着。

  这,大概就是传承。

  窗外,月黑风高。但济世堂的灯,亮着。后院的药炉,燃着。那苦苦的药香,飘着,飘出院子,飘进街巷,像一面无形的旗,在疫病的黑夜里,倔强地飘扬。

  夜还长。疫正凶。

  但天,总会亮的。

  我们,等着。

  (第十三章完)

  下章预告:第十四章《悬壶逆行》

  疫病蔓延,街巷十室五病。官府令:闭户避疫,不得出入。师父对镜整衣,将面巾浸透烧酒,系牢。取药箱,备针囊,转向我:“此去病家,生死未卜。若我三日不归,你继我志,守此堂。”我跪地:“弟子愿随!”师摇头:“你需留此,为后来者备药。我去,是医者本分;你留,是薪火相传。”言毕,推门入疫巷,白发在风中如战旗。是夜,济世堂灯火通明,我碾药至虎口崩裂,忽悟:医者之勇,非不惧死,是明知必死,仍向死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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